呼啸的北风卷着雪粒子,敲打着窗棂。顾青岚躺在厚实的被褥里,却并无多少睡意。陌生的环境,身下火炕传来略有些燥热的暖意,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声,都让她心绪难平。腰间那柄青色短刀紧贴着皮肤,散发着持续而温润的暖意,如同一个小小的暖炉,奇异地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而床榻边矮桌上的沉瞳气息平稳悠长,依旧在沉睡。
她轻轻掀开斗篷一角,借着窗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光,看着沉瞳静静趴伏在柔软的布料里。龟壳上的裂痕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干涸的河床,那点微弱的幽绿光芒几乎完全收敛,只有在她凝神细看时,才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在其内部极其缓慢地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桑,极其轻微地响起。顾青岚屏住呼吸,发现那声音竟来自沉睡的沉瞳!
只见那小小的墨绿色乌龟,不知何时竟微微昂起了头颅,绿豆般的小眼睛依旧紧闭着,但龟壳边缘那些玄奥的纹路,却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起极其微弱的、几乎融入月光的银白色光晕。它的小嘴极其轻微地开合着,每一次开合,都有一缕极其稀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乳白色气息被它吸入,随即,龟壳上的银白光晕便亮起一丝,仿佛在炼化着什么。
顾青岚看得入了神。她从未见过沉瞳修炼的模样。那过程缓慢、安静,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仿佛与窗外呼啸的风雪、与天地间某种无形的脉动隐隐相合。
渐渐地,随着那乳白色气息的持续吸入和龟壳光晕的流转,沉瞳的身体周围,开始弥漫开一层极其稀薄的、如同月下寒烟般的氤氲雾气。雾气缓缓汇聚、升腾,在沉瞳背甲上方尺许之处,竟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起初只是一团变幻不定的光雾,极其不稳定。但随着沉瞳的呼吸吐纳越来越悠长,那光雾渐渐凝实、清晰……
顾青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月光透过冰裂纹的窗棂,恰好投射在那团凝聚的光雾之上。
那赫然是一只兽形的虚影!
身形修长而优雅,覆盖着如霜似雪的白色毛发,在月华下流转着淡淡的银辉。头生双角,枝杈分明,宛如最纯净的冰晶雕琢而成,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尊贵气息。虚影的姿态沉静而威严,昂首向月,仿佛在无声地吞吐着浩瀚星辉。
白麒麟!
一个名字如同惊雷般在顾青岚识海深处炸响!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悸动与熟悉感,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喷发,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鸣,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额间那点沉寂的青色印记在皮肤下灼热发烫!
这虚影……这姿态……她见过!不,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了!在那些被封印的、模糊不清的梦境碎片里,在昆仑之巅的凛冽风雪中,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个角落!
为什么?为什么沉瞳修炼时,会出现白麒麟的幻影?!
震惊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顾青岚。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防止自己惊叫出声,身体僵硬地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停滞了。目光死死锁住沉瞳背上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的白色麒麟幻影,那优雅的轮廓,霜雪般的毛发,冰晶般的独角……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深处,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与难以言喻的悲怆。
沉瞳对此毫无所觉,它依旧沉浸在深沉的修炼中,吞吐着月华灵气,维系着那神圣而威严的麒麟虚影。小小的墨绿色乌龟,与背上那庞大的、圣洁的白麒麟幻影,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又无比震撼的对比。
窗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房间里只剩下那氤氲的灵气流动声,和顾青岚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她腰间的青色短刀,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剧烈的心绪波动和额间印记的灼热,刀鞘上那些古朴玄奥的纹路,也悄然流淌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青芒,如同呼应。
秘密。巨大的、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就在这个风雪呼啸的夜晚,猝不及防地撕开了一角,露出了冰山一隅。而此时的顾青岚,震惊,疑惑,那白麒麟的虚影带来的震撼和不由自主的悲伤,让她有些无措起来,为何她能一眼认出那是白麒麟,又会感觉如此熟悉。
风雪在窗外肆虐了一夜,如同困兽的咆哮。顾青岚几乎彻夜未眠。沉瞳背上那惊鸿一现的白麒麟幻影,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她的识海之中。那源自血脉的悸动,并未随着天色渐明而平息,反而在心底反复灼烧,额间那点青痕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透过冰裂纹窗棂渗入屋内。顾青岚掀开被褥,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榻内侧。斗篷包裹依旧安静地隆起,沉瞳仿佛仍在深沉的休眠中,龟壳上的裂痕已经变淡许多。
她走到窗边,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肃州城在风雪中苏醒,远处传来模糊的驼铃声和市集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