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顾凛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一个字。他重重地点了下头,不再多说一个字,猛地转过身去,重新面向那张巨大的边塞舆图。肩膀似乎比刚才更加佝偻了几分,宽阔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凝固成一块沉默而沉重的碑石。
“不是…小青岚!你等等!你再考虑考虑啊!” 慕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急得跳脚,伸手想去拉顾青岚的衣袖。
顾青岚却已干脆利落地转身,玄色的衣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她步履平稳,径直穿过空旷死寂、落叶堆积的庭院,走向自己阔别五年、同样冰冷陌生的闺房方向。
慕凡的手抓了个空,僵在半空。他看着那抹决绝的纤细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又看看书房里那个凝固如山的落寞背影,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额前。他原地转了个圈,嘴里低声嘟囔着:“疯了…都疯了…北疆…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啧,橘楉这差事…真是坑死人不偿命!”
他泄愤似的踹了一脚廊下的柱子,震得檐角几片残存的枯叶簌簌落下。最终,他咬了咬牙,还是跺跺脚,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表情,朝着顾青岚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那轻快的步伐在满院萧瑟中,显得格外突兀又无奈。
顾青岚回到自己名义上的闺房。房间很大,陈设却极其简单,甚至透着一种久无人居的清冷。一床、一桌、一柜、一凳,素净得近乎寒酸。窗棂蒙尘,铜镜昏黄,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忠叔显然尽力打扫过,但五年的空置,留下的痕迹并非轻易能抹去。
她走到靠墙的紫榆木柜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几套素色衣裙,料子普通,颜色黯淡,显然是临时备下的。她面无表情地将自己身上那件沾了泥点的玄色骑装脱下,换上一件同样毫无装饰的青灰色布裙。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少女对衣饰的挑剔。
慕凡像个幽魂一样倚在门框上,看着她换衣服,嘴里依旧不死心地叨叨:“你看这屋子,冷得跟冰窖似的!这能住人?边塞的营帐比这还糟一百倍!四面漏风,半夜狼嚎就在帐篷外头!还有啊,听说那边的人,啧啧,一年到头洗不上两次澡,浑身一股子羊膻味儿…” 他捏着鼻子,做出夸张的嫌恶表情。
顾青岚恍若未闻。她走到窗边的旧书案前,案上放着一个半旧的藤编小箱,这是她从将军府带走的为数不多的旧物。她打开箱子,里面只有寥寥几本书册、几支用秃的毛笔、一方最普通的青石砚台,还有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老虎,针脚粗糙,是母亲慧娘在她极小时亲手缝的。
她的指尖在那布老虎粗糙的绒毛上轻轻拂过,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眼神似乎有刹那的恍惚。随即,她便毫不犹豫地将它拿起,准备放回箱中。
“诶?这个丑东西还留着呢?” 慕凡眼尖,凑了过来,伸手就想拿过去细看。
顾青岚手腕一翻,避开了他的手,将布老虎塞进箱底,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她盖上箱盖,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慕凡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眼珠一转,又换了话题,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沉重:“小青岚,你可得想清楚。这一走,太学的学业可就断了。陛下对你青眼有加,破例让你入学伴读,这是多少勋贵子弟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去了北疆那蛮荒之地…难不成你想跟着那些大头兵舞枪弄棒?还是想学那些边民女子放羊挤奶?” 他试图描绘一幅黯淡无光的未来图景。
顾青岚终于有了点反应。她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落在慕凡那张写满“为你着想”的脸上,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上京的圣贤书,”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暮色,“读着恶心。”
慕凡一噎,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瞬间卡壳。他看着少女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那眼神太冷,也太清醒。
顾青岚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窗外,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浓重的暮色吞噬了庭院里最后一点轮廓。呼啸的北风越发猖狂,猛烈地撞击着窗棂,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号。寒意透过窗纸缝隙,丝丝缕缕地渗入房间。
她沉默地坐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手指再次探入袖袋深处,握住了那枚纤云璧。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奇异地在满室凄风冷寂中,带来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意。璧身在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下,似乎有极其微弱、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碧色流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慕凡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看着黑暗中少女模糊而孤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