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凡立刻抢白,语调不自觉的拔高:“可不是嘛将军!您是没看见,那阵仗!一群半大小子,乌泱泱围上来,石头、炭灰劈头盖脸就砸!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什么‘扫把星’、‘克母克父’…” 他一边说,一边偷瞄顾青岚的脸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添油加醋,“幸好我反应快,掐了个小诀…呃,我是说,幸好我身手敏捷,挡得严实!不然咱家小青岚可就遭殃了!”
顾凛放在书案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宽厚的手掌布满了老茧和细碎的疤痕,此刻紧紧攥着,手背上青筋虬结,像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案几边缘,一个粗瓷茶杯被他无意识的手劲捏得发出细微的声响,杯壁上瞬间蔓延开几道蛛网般的裂纹。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顾凛的脸色铁青,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那双久经沙场、淬炼得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是滔天的愤怒,是对女儿遭遇的心疼,更是对自己缺席这五年、让她独自承受这一切的刻骨自责和无力。那愤怒和自责交织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死死盯着案上的裂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将那口灼热的气息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得可怕,带着一种砂砾摩擦的粗粝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是爹…对不住你。”
这沉重的五个字砸在地上,书房里只剩下窗外更加凄厉的风声。
顾青岚长长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风掠过。她依旧垂着眼,看着自己玄色衣袍下摆沾着的一点泥渍,仿佛那是世间最值得关注的东西。半晌,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父亲那双承载了太多痛苦和血丝的眼睛。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习惯了。”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清泠泠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这三个字,比任何哭诉和指责都更锋利,瞬间刺穿了顾凛所有强撑的盔甲。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晃,猛地背过身去,肩膀的线条僵硬如铁。宽厚的背影对着女儿,对着满室的压抑,对着窗外那片荒芜的庭院,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和苍凉。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顾凛才缓缓转回身,脸上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抹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不再看顾青岚,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枯寂的天空,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陛下…已准我卸去京畿卫戍之职,调令已下,十日后…启程回北疆戍边。”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开口的力气,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女儿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求的试探:“北地苦寒,风沙蔽日,不比上京繁华安稳。但…那里是爹驻守之地,军法森严,无人敢肆意妄为。”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岚儿…你可愿,随爹同去?”
话音未落,慕凡的惊呼已经炸响,尖锐得几乎要掀翻屋顶:“什么?!北疆?!”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箭步窜到顾凛和顾青岚之间,俊脸上写满了“你疯了吗”几个大字,对着顾凛急吼吼道:“将军!使不得啊!那是什么地方?鸟不拉屎!一年刮两次风,一次刮半年!喝口水都带着沙子!冬天冻掉耳朵,夏天晒脱层皮!小青岚这细皮嫩肉的,怎么能去那种地方遭罪?” 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挥舞着手臂,仿佛北疆的沙尘暴已经刮进了书房。
他又猛地转向顾青岚,脸上瞬间切换成苦口婆心的表情,带着十二万分的真诚(和浮夸):“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别犯糊涂!上京多好啊!天子脚下,要什么有什么!西市新开的蜜饯铺子,那糖渍梅子简直绝了!东街‘醉仙居’的蟹粉狮子头,啧啧,那叫一个鲜!还有还有,那家老字号的糖画儿,能吹出凤凰来!你去那苦哈哈的边塞,别说糖画儿了,连根像样的糖葫芦都找不着!” 他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仿佛顾青岚要去的是十八层地狱。
顾青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慕凡这一番唱念做打只是恼人的蚊蝇嗡鸣。她的视线掠过父亲紧绷的下颌,掠过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最终落回自己袖口。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无意识地碰触到袖袋深处那枚温润的硬物——纤云璧。入手微凉,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沉静的力量。秦禹那些人恶毒的诅咒,同窗们或同情或避之不及的目光,太学里无处不在的窃窃私语…还有这座庞大、冰冷、埋葬了母亲最后时光的空旷府邸…所有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此时在看却仿佛如前世。
“我去。” 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干脆利落,打断了慕凡还在喋喋不休的“糖葫芦消亡论”。
两个字,斩钉截铁。
慕凡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巴还维持着张开的滑稽形状,眼睛瞪得溜圆,活像吞了个鸭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青岚,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顾凛紧绷的身体也骤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一支冷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