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岚跨进府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五年了,这宅邸依旧是庞大而空旷的样子,却更添了一层深入骨髓的寂寥。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连洒扫的仆役也不见踪影,只有风卷着落叶在廊下打着旋儿。老管家忠叔佝偻着背,颤巍巍地从影壁后转出来,浑浊的老眼看清是她,瞬间便红了:“小姐…小姐,将军…将军回来了,在书房等您!”待仔细看到顾青岚身上的脏污时,忠叔错愕了一秒,随即转化成愤怒和担忧,“小姐你这,是谁干的!?”
他声音里的哽咽和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布满沟壑的脸却透出一丝无奈和忧心,五年时光,足够让一个精干的老人变成眼前风烛残年的模样,也足够让一座府邸失去最后一点活气。
顾青岚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封表情,只淡淡应了一声:“忠叔,我没事,我先去换件衣服。” 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她抬步便往卧室走,背影单薄而孤直,像一柄刚出鞘便染了霜的短匕。
慕凡远远的看着,等顾青岚换好衣服除了房门,才敢上去搭话,想着转换下话题。
“啧啧,这将军府,凉飕飕的,比那天上的广寒宫还缺人气儿!我说小青岚,你爹这品味…返璞归真过头了吧?好歹弄两盆花花草草点缀一下嘛!” 他一身鸦青暗纹锦袍,腰间挂着个不伦不类的羊脂玉兔坠子,俊脸上满是嫌弃,仿佛踏进的是个破庙。
顾青岚置若罔闻,脚步未停。
书房的门虚掩着。还未走近,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劣质烟草和墨汁的沉闷气息便钻了出来。顾青岚伸手,指尖触及冰冷的黄铜门环,略一停顿,终究没有叩响,径直推开了门。
光线有些昏暗。一个高大却透着疲惫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前。案上堆着高高的卷宗,几乎将他淹没。他正微微俯身,看着摊开的一幅巨大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上面蜿蜒曲折的墨线,那正是大胤朝北部漫长而脆弱的边境线。
五年边塞的风霜,在他身上刻下了过于深刻的印记。曾经挺拔如松的脊梁,如今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重担压得微驼;玄色的常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露出的后颈皮肤黝黑粗糙,与上京贵胄们精心保养的细腻截然不同,那是烈日与风沙反复打磨的痕迹。鬓边,刺目的霜白已悄然蔓延,比庭院里枯败的梧桐更触目惊心。
听到门响,顾凛猛地转过身。
目光相撞的刹那,顾青岚清晰地看到父亲眼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震动,随即是更深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复杂情绪——愧疚、痛楚、生疏,还有一丝极力想掩藏的、属于父亲的笨拙关切。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只是让嘴角的纹路更深地刻了下去,显得那张本就刚硬的脸更加板滞。
“岚儿…回来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粗粝的岩石。这声呼唤,在空旷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沉重。
“父亲。” 顾青岚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姿态无可挑剔,语气却淡漠得像在称呼一个陌生人。
顾凛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近乎贪婪地审视着。五年,那个玉雪可爱的小团子抽条成了清冷孤绝的少女,眉眼依稀是慧娘的影子,可那份沉静到近乎漠然的气质,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心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问询:“在上京过的可还好?”
“嗯。” 一个字,斩断了所有后续的可能。
令人窒息的沉默瞬间弥漫开来,压得书案上的卷宗都仿佛重了几分。只有窗外风过枯枝的呜咽,以及慕凡在顾青岚身后无聊地、轻轻用指甲刮着门框的细微声响。
顾凛的视线艰难地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到她身后的慕凡身上。这个据说是女儿“师父”的年轻男子,总让他感觉说不出的怪异。气质过于跳脱,眼神过于活泛,穿着打扮也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精致,与这肃杀沉郁的将军府格格不入。
“慕…先生,”顾凛勉强维持着礼数,“多谢先生对小女的照拂。”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来历成谜、举止随性的人物。
慕凡立刻绽开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拱手道:“将军客气!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小青岚天资聪颖,一点就透,实在是省心得很呐!就是性子嘛…嘿嘿,随您,随您。”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全然没感受到这屋内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顾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这句“随您”的调侃并不受用。他重新看向顾青岚,目光沉沉,带着一种审视边关军情的锐利:“今日在朱雀大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