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人们发现猎户全家死绝,尸体被掏干了,躯干上的肉都被撕开了,五脏和肠子散了一地。
不久,我发现身上爬满了虫蚁,莽林里的蚁也比其他林子的大一些,摸着真是瘆人,惊得我头皮一阵又一阵地发麻,后来爬得多了,我反而习惯了,心里竟暗暗庆幸,还好不是一身蚂蝗,还好蚁不怎么吸我血。
就这样暗无天日地拄着砍竹刀往前走,一路走一路哭,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想我这一生,活得真算是生不如死,猪狗不如!
如果这一次我能活着回来,我一定要下山,我要降,向新朝俯首称臣,我要过上人过的日子,吃五谷杂粮,睡木板床,住没有虫子的屋子,穿能蔽体的衣裳。
我要活得像个人,吃得好睡得好拉得好。
肩膀碰到了一处小树,立马就有一条蛇掉在我身上,滑滑的,凉凉的,它拼命往我脖颈处钻,我只得停下来把它抓下来,甩出去。
刚甩掉一只,突然又有两只,三只蛇往下掉,我东跌西撞地往前跑,蛇越掉越多,头上,肩上,手臂上全是,林子里彷佛下了一场“蛇雨”。
我知道自己到蛇谷了,但来不及害怕,只得不停地挥舞着砍竹刀,蛇很快就跑了,瞬间就消失在林子里,而我也被咬了好几口,头晕得厉害,我大呼救命,祈求有人能听到。
天渐渐亮了,林子里忽然有脚步声,我更加卖力地呼喊,求他能救我,脚步声果然越来越近。
来的是一个男人,看着和我祖父一般年纪,但远比祖父魁梧壮硕。
他撑着一把伞,戴着斗笠,长发长须,什么都没穿。左手拿着火把,右手拿着长剑,我想他应该就是那常住蛇谷的吃人武将。
“你是人是鬼?”他问我。
“是人。”
“哪边的?文的,还是武的?”
李家世代都是读书做官的文臣,可到我这一辈,家里也没人教我读书识字,我确实不敢在外面说自己出自书香门第。
如果一定要把人分成文武两派的话,我会爬山,会打鸟,会砍蛇,能上树,更像是个武人。
“我是野武人。”
“怎么到这了,不知道我会吃人吗?”
“野人山上来了些赏金猎人,要用我们的人头找朝廷领赏,我就逃到这来了。”我故意诳他。
只听那男人骂了邙狗几句,便把我带回去,还给我熬了些草药喝。
“你真不吃我?”我躺在他的石屋里问他。
“不吃,我只吃贪官。”男人还在继续熬草药。
“谁是贪官啊?”
“大楚文官。”
我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了,从小到大,凡我所见过的,认识的人,不是文官就是文官的眷属,他们有怨,有执念,有悔,有恨,有傲骨,即便有这样那样的不是,但每一个都不曾丧失过文人风骨。
他们怎会是贪官?
“要是贪官,怕是早就降了,去给新朝当贰臣了,哪会呆在这野人山,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说出心中疑惑。
“要不是他们贪了,为何当年军中十年没发过粮饷,北方苦寒,将士们自己种地,自己纺单衣,自己打铁。钱呢?在朝廷里转了一圈,一个子一粒米都没到我们手里。”男人双目猩红,睚眦欲裂。
我如听惊雷。
“要不是都被那群玩心机耍嘴皮子的文官贪了,我们怎么会败?”男人低头盯着草药锅,怒道。
草药已经熬好了,咕噜咕噜冒着泡,整个屋子一股苦味。
“敢问将军带的是哪一支军?”
“哼,屁的将军,带的都是叫花子军,兄弟们吃不饱饭,穿得破破烂烂,兵器也都是一堆破铜烂铁。比不上京城的文官,整天吃香的喝辣的,住大宅子里夜夜笙歌。”
他将草药舀到一个我没见过的碗里,递给了我。
“这是?”
“治蛇毒的,赶紧喝,再不喝你就死了。”
我立马一口闷下去,烫得我想死,事后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这碗?摸着明明有纹理起伏的感觉,可仔细看上面并未刻过什么花纹图腾。
“这是内阁大学士的天灵盖,他们读书人的脑袋可真大,用来做碗正合适。”
“你把内阁的人给吃了?”我屏住气息,强迫自己不要吐出来。
“吃了,贪官的肉都是又骚又酸,没蛇肉好吃,不过我吃得酣畅淋漓,也算是告慰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我颤颤巍巍地把“碗”放在一旁,身子开始抖个不停,不知道是体内蛇毒和草药相攻防还是心中恐惧所致。
武将的石屋里,这样的“碗”摆满了一墙。
忠志之士,世家名门,披发入山,誓死不降,没想到最后却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