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
胃病折磨,也没今日这般消瘦,爹和娘亲要是看到了如今的我,怕是认不出来了。”祖母低头笑道。

    “肯定不是祖父下的毒,他不敢,他连变法都不敢。”我为祖父说句公道话。

    “是的,后来官府查明了,原来京城的点心铺不干净,我这才吃坏了胃。”

    不干净?当时京城的百姓都在热议,他们从小吃到大的点心,居然还能把官家贵妇吃坏?

    祖母当时更是惊惧不已,原来外面的点心铺子竟如此家徒四壁,每个下人屋内就一个木盆。洗菜,和面,拌馅,做点心,在这个盆里,洗脚,洗沟子,洗衣裳裤袜也都在这个盆里。

    穷人不舍得糟蹋粮食,馅料放坏了,被老鼠啃了,也不舍得丢,更不会施舍给下人吃,挑掉蛆,蒸一蒸,拌点猪油,就可以继续做点心,依旧香得很。

    寻常百姓家大多吃不出来什么问题,可是自幼体弱又养尊处优的祖母一吃便胃痛不已。

    祖母又是好一番感叹:“以前在闺阁里,什么事都由父兄做主,没怎么出过门子,就连你祖父,我也是到京城掀了盖头才知道他到底长啥样,唉,真人还没画像上的一半好看。”

    “对外面的事更是一点也不知道。”

    也是从这件事开始,祖母才渐渐知道,原来外面的人并不是像话本子里说的那般,哪怕穷了点,只要有手有脚总归是饿不死。

    别说有手有脚,就算有三头六臂,每天不睡觉只干活都能饿死。

    原来有的下人是没有屋子和床的,几个人铺点干草挤在黑咕隆咚的厨房里睡觉,主人连灯油都不舍得给他们用。

    而李府向来都是用上等芝麻油作灯油,这些芝麻油比寻常人家吃的猪油都金贵。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点也想象不出老家的豪奢,只知道如今我也没有屋子和床,挤在黑漆漆的山洞里睡觉。

    原来天子脚下每天都在饿死人,原来有的人家会卖女儿,原来有人生病了不会请郎中,不吃不喝就呆在家里等死……

    一桩桩,一件件,时至今日,祖母说起来仍觉触目惊心。

    咋还可怜上别人了?反正我是一点也不晓得这有劳什子值得念念不忘的,咱现在过的日子,还不如京都那群乞丐。

    “祖母,当年那些乞丐去李家要饭,还能吃到炊饼,那炊饼还是用小麦,黄豆,玉蜀黍磨成粉做的,我可到现在都不知道小麦,黄豆是啥味!咱别可怜别人了,可怜可怜咱自己吧!”

    祖母温柔地笑道:“正是见过李家门外站满一街讨饭的百姓,所以之后京城陷落我一点也不意外。”

    祖母双目无神,时常盯着一个地方发呆,但她的神色一直都是温柔的,像明月给人的感觉。

    祖父的眼睛经常瞪得圆圆的,像山里的猛兽,仿佛谁得罪了他似的。

    “这些年你祖父一直都想不明白,大楚明明有那么多忠臣良将,先帝也励精图治,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祖母继续说道:“可是我想明白了,自从我在山里也过上了吃草根树皮,睡干草住山洞的日子,我就渐渐悟出来了,咱们的朝廷到底亡在哪。”

    祖父想破头都想不出来的事,祖母眼睛看不见,在山里编编草鞋都能想明白。

    这么一对比,我忽然觉得祖父天天跟自己置气当三十多年的哑巴,真是有点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