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悄探出头,看见父亲蹲在地上,抱着头。
“最近有义士上山,告诉爹和众位叔伯们,邙人要清算前朝遗老,他们的朝廷设了赏金,不说别人,光是咱爹的一颗人头就值五百两银子,天杀的邙狗朝廷,居然还考虑到天热尸身易腐,说只带回去两只耳朵一条舌头也能交差,领三百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怕咱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母亲感慨道。
“这事别告诉娘和岫儿,娘心思重,眼睛又不好,她总是怕拖累家里,岫儿又太小了,经不起事。”
“我懂,就是心里难受,咱都披发入山三十多年了,能碍着他新朝什么事,到现在还要赶尽杀绝。”母亲哭了。
“爹最近在忙啥?早出晚归的。”她接着问道。
里面好长时间没声音,我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耳朵直接贴在石头上努力去听。
过了好久,久到我都打算回去找祖母了,里面才传来弱弱的一句:
“你说,咱爹会不会偷偷降了。”
父亲是真敢说啊!我在心里悄悄替他捏了把汗,还好这话是让我偷听着了,要是祖父知道了,非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母亲狠狠踢了父亲一脚,“你饿得把自己脑子扣下来吃了?说什么胡话?”
“可是,你我都知道,娘的眼疾就是因为缺了盐,山上哪有盐?再不吃盐,娘就彻底瞎了。”
“还有,岫儿自打生下来就吃不饱,三岁多了还只会爬,四岁才勉勉强强能站起来,头发稀得跟枯树杈似的。到现在都七岁了,瘦得跟猴一样,不对,她还没猴高。夫人,再过五六年,她都到年纪得成家了!你说,怎么办啊?”
或许在石头上趴着,我的耳朵和心都寒凉寒凉的,父亲的嘴比山里的毒蛇还要狠。
同样是李家男儿,他怎么不像祖父一样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说话了。
我越想越难受,跑到祖母怀里大哭一场。
祖母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哄着我。
我把祖母的手移开:“祖母,别摸了,本来就没几根头发,别再给捋掉了。”
“出什么事了,我的岫儿,谁惹到你了,你告诉祖母,祖母给你做主。”
“呜呜呜,祖母,爹说我秃,还说我没猴高。”
祖母紧紧把我搂在怀里:“好孩子,不哭不哭,都是大人的错,不怪你。”
“要不过几年,等你再大些,我让你爹送你下山,你在山下找户好人家嫁了,别回来了,在那多吃点粮食,以后就是又高又胖的大姑娘了!”祖母商量道。
我摇摇头:“我不,我李家女不当贰臣,不吃邙粮。”
祖母叹了口气:“傻孩子,你是女子,不必守那些忠孝节义。男人们都把江山丢了,你下山,一点儿也不丢人。”
“那祖母你和我一起下山吧,咱们一起找盐吃。”
祖母怔住了,过了一会,她摇了摇头:
“我有两个儿子死在了守城之战,我要是下了山过上好日子,怎么对不起他们兄弟俩?”说完,她又抹了把眼泪。
我不敢说话了,我知道祖父和祖母一样倔,一旦打定了主意,死也不回头。
聊着聊着,祖母又说起了她当年做姑娘时的事。
她说,她小时候身体也不好,瘦瘦小小的,吃的东西油星子稍微大了点就吐,点心吃得稍微多点就胀气,闽南最好的老枞茶一喝就头晕。
饭后,家里的丫鬟嬷嬷们得轮番抱她到院内走走,抱着颠着拍着哄着帮她消食。才十多岁,就好像什么好东西都看过吃过了,也都看腻吃腻了,有时一听到钟鸣就想吐。
祖母可真会宽慰人,几句话刀刀要我命!
“祖母,你说得我都流口水了,我天天做梦都想吃有油水的饭,吃不着,哪怕舔一口也行。”
祖母摇摇头:“大户人家的饭,油光光的,光是看着就让人想吐,连那炊饼摸着都比岫儿的头还油!”
我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头,不想再说话了。
祖母自顾自地感叹道:“可见,这万事都是一个理,过犹不及,物极必反。”
北上嫁入京城李家后,祖母不喜李家大厨房的重油重盐,于是乎祖父便常到外面的点心铺子里给祖母买些桂花糕,枣糕,龙井茶糕,桃花糕……
奇的是,每回祖父带来的点心,祖母一吃必胃绞痛,有时严重到要请郎中开药施针催吐。
朝中有人和祖父不和,知晓了此事,多次写奏本,参祖父下毒谋害发妻。
江南的外曾祖听说后连夜派马车接祖母回扬州老家好生照料,见祖母果真憔悴了许多,便频频给朝中门生故旧写信鸣不平,很快,圣上便下令彻查此事。
“其实,即使那时我饱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