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一缕潮热,撞在江城一中的梧桐树上,抖落满地碎金。高一重点(1)班的窗玻璃映着天光,风扇在天花板上转得缓慢,把空气中的躁动搅得愈发明显——班主任吕蒙刚踏进教室,手里那张座位表,就成了满室目光的焦点。
他的眉头皱得像久未舒展的宣纸,声音比窗外的蝉鸣更有穿透力:“安静。按名单坐,别磨蹭。”话音落时,笔尖在黑板上划过,“第三排,李制约陆沐阳。”
李制约刚把印着校徽的书包放在桌沿,就听见身侧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转头,恰见陆沐阳站在逆光里,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丝合缝,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侧脸的线条冷得像冻过的玉石。这是他第三次见这位“对手”——第一次是期末考的光荣榜,陆沐阳的名字紧随他之后;第二次是饭店,他们偶然碰到过一次。而这次就是第三次。
“你好,我是李制约。”他先伸出手,指尖带着刚握过水杯的暖意,笑容像秋阳透过叶缝,温得能化开晨霜。
陆沐阳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顿了两秒,才轻轻回握。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力道轻得像碰了下羽毛,只吐出三个字:“陆沐阳。”说完便抽回手,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指尖按在“独立寒秋”那行字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梢,再没多余的动作。
李制约的手僵在半空,只好若无其事地收回,心里暗笑:果然和传闻一样,冷得像块捂不热的冰棱。
“李制约!”斜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喊,赵琦挤过课桌间的缝隙冲过来,胳膊搭在李制约肩上,自来熟地探头看陆沐阳,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像演话剧:“这位就是陆沐阳啊,第一次见本人唉,长得是挺帅,就是这气场,能冻住我的汽水。我叫赵琦,梓年发小,咱们处个兄弟?以后我罩着你俩!”
陆沐阳抬眼看了他一下,睫毛颤了颤,像蝶翼掠过冰面,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把头转了回去。赵琦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凑到李制约耳边小声嘀咕:“他是不是觉得我太吵?我妈说我笑起来像画里的娃娃,怎么到他这儿就不管用了?”
李制约被他逗得弯了眼,刚要说话,就见吕蒙的目光扫了过来,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赵琦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嗖地缩回自己座位,坐得笔直,活像棵被修剪过的冬青。
“我叫吕蒙,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吕蒙敲了敲黑板,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成细小的星子,“我的课上,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成绩是唯一的通行证。现在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说清楚名字、爱好,别浪费时间。”
轮到李制约时,他站起来,声音清润如泉:“我是李制约。”他坐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陆沐阳的指尖动了动,好像在跟着他的声音,轻轻敲了下课本。
陆沐阳是他后面的一个。他站起来时,身形比李制约略高,白衬衫的衣摆随动作轻晃,像片安静的云。“陆沐阳,”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谢谢。”说完就坐下了,整个过程不过五秒。教室里静了一瞬,吕蒙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翻到第一页,讲《沁园春·长沙》。”
课上到一半,李制约低头记笔记时,突然感觉袖口一凉。他转头,看见陆沐阳递过来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巾。“对不起,我的笔漏墨了,不小心弄到你袖子上了。”陆沐阳的声音很低,像风吹过冰面,目光落在他桌角那支渗墨的钢笔上——墨渍已经染黑了李制约的袖口,像朵突兀的乌云。
李制约连忙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刚要擦,就见陆沐阳又推过来一支去渍笔,笔身上印着小卖部的标签。“这个好用。”他说完,就转回头继续听吕蒙讲课,只是耳尖微微泛红,像被秋阳晒化了一点的冰。
下课铃响时,吕蒙刚走出教室,赵琦就又凑了过来,指着李制约的袖口:“你这墨咋跟水墨画一样,你不是可爱干净了吗?”李制约没理他,只是看着陆沐阳的背影——他正拿着水杯往门口走,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李制约一眼,没说话,却轻轻扬了扬下巴,像是在示意他快点去擦。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暖得能融化冰棱。李制约拿起那支去渍笔,突然觉得,这个刚开学的秋天,好像因为这位高冷的同桌,多了点不一样的温度。赵琦还在旁边絮絮叨叨,他却只笑着站起来:“走,去洗洗手。”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秋阳正好,冰棱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