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伶仃
    卢西亚诺离开的第三天,钟颐收到了卢西亚诺的第一封信。信封很薄,想来信也没有多长。钟颐把信拿在手里,就那样呆坐了一会。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太想打开看。

    地下室里很安静。自从戴伦侯爵去猎场养病,住宅里的脚步声和嘈杂的震动就消失了。但如此安静的情况似乎从没有过。灰尘在空气中浮动,微薄朦胧的阳光安宁得好像一场酣梦。似乎几天前那热火朝天的商议和验算都已经是上世纪的事,只有钟颐作为见证那些过往的美丽遗产,永远停滞不朽。

    卢西亚诺走前把一切事务都安排好了。钟颐不愿意上楼去住,谁都拿他没办法,于是卢西亚诺把地下室的角落挂上隔绝视线的纱帘,收拾得安全又温馨。黄铜门锁已经打开。门边上挂着一个摇铃。阿尔贝托已经住了过来,只要钟颐摇铃铛,他就会下楼查看情况。

    妥帖的照顾像一种低温烫伤。钟颐在忍耐中固执地坚持着一些没必要坚持的事情。他在本能够好好休息的时间里加倍努力地工作,迅速地完成了许多截止期限在几周后的事。他很快就为了自己的高效后悔了。他变得无所事事,于是纷杂的情绪一拥而上,缚住他的手脚和心。他被不得不忍耐这种现实。卢西亚诺离开了,并且他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卢西亚诺离开那天的事还历历在目。前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像小动物一样窝在地下室的床上,卢西亚诺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了很多话,耳畔那双不断吐出词句的嘴唇让钟颐没法入睡。为了让卢西亚诺安静点,他亲了他,于是声音消失在两人唇间,但当他们在黑暗里分开彼此,气氛变得有点难过。钟颐感觉到卢西亚诺的头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呼吸缓慢沉重。钟颐只能不断胡乱摸着卢西亚诺的头发和后背。他心里很不好受,有点想叫出声,又有点想死死咬住什么。他催眠自己,说自己只是工作太多,有些累了。什么事都没有。然后卢西亚诺的脑袋又蹭了上来。

    “我听说,许多士兵会被北地的风霜变得沧桑丑陋。服役结束后回到家,他们的妻子和母亲都不认得他们了。”卢西亚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调笑,似乎想让离别前的夜晚不要变得那么沉重。“希望北地对我仁慈。”

    钟颐看着卢西亚诺。他想说点话,最好在俏皮和讽刺上赢过卢西亚诺,好让他自己听上去比卢西亚诺更从容,更像他们无人所知的感情中的胜利者。但他并不能如自己所愿。

    “别傻了。”

    钟颐只能说出有点干瘪的话。他想不出卢西亚诺变得凄惨或是苍老的样子。他到德特安利亚帝国之后,其实并没真的见过多少人,——或是男人。其他人的形象都含糊地划过他的脑海,只留下最漂亮的那个卢西亚诺。最狼狈的时候最让钟颐心动的那个卢西亚诺。他想,再难看,卢西亚诺能难看到哪去呢。

    “你喜欢我的脸,是不是。”卢西亚诺在笑。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被褥间依旧像宝石一样。卢西亚诺抓着钟颐的手,慢慢摸过自己的额头,鼻梁,脸颊,嘴唇,最终轻轻亲吻他的手掌心,那触感让钟颐的脊柱上好像停了几千只蝴蝶。

    “那就不要忘记我。”

    不要这样说啊。钟颐咬着牙。他把自己的视线移开,盯着床帐上反射微光的珍珠坠。也许是不安。也许是恼火。或者都有。他被这种难耐的感情灼烤,但他没挣脱卢西亚诺的手。

    他听见卢西亚诺轻轻的叹息。

    “抱歉。”卢西亚诺亲了亲他的耳朵。“我知道你……”

    “睡吧。”钟颐翻过身去。“明天不是要早起吗?”

    于是两个人不再说话了。钟颐清楚卢西亚诺没睡。他猜卢西亚诺也知道他没有睡着。但卢西亚诺在起床的时候很善解人意地没有叫他。他感觉到青年很轻地坐起来,把被子腋好。春日的冷见缝插针,让他微微哆嗦了一下。在他犹豫着是否睁开眼时,他听见卢西亚诺把床帐拉好。逐渐远去的脚步让他的游移不定失去意义,也让告别失去实感。就好像重复过的多个早晨,卢西亚诺只是去拿早点,很快他就会回来。

    但他不会回来。钟颐想。他要给自己的身体和神经一点时间。

    他的手指摩挲着信封。似乎只要他不读信,就能否定那种事实一般。但似乎他也没法做除了打开信封之外的动作。北地离港区约有一日半的车程。算算时间,卢西亚诺应当是刚一到达安顿下来,就写了信寄出来。无论如何逃避,他都得回信。而且,越快越好。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纸。

    距离下班时间一小时。科尼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时钟,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文件,晃了晃脑袋。他今天应当没办法按时下班。自从征兵开始,港口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就接二连三地辞职从军。但港口的工作不减反增。卢西亚诺几周前就将职责移交给一位在港口工作许多年的高等文员,并提拔了不少人的职务,提升工资,以便应对这种情况。但工作量提高是客观的。科尼摸了摸自己的胸牌。即使他的职务也被擢拔,他也不能说这是一笔多好的买卖。他已经几天都没有按时下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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