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童声淹没在喧闹的鸣笛与马嘶声中。火车站门口,人群走走停停,哭声,叫卖声,笑闹声混作一团。奎里奥·佩罗塔将背包熟练地拽到身前,躲开人群中的扒手和哭泣的女人,踩着被车轮碾压得浑浊泥泞的积雪,迈开步子,追上那个吸溜着鼻涕卖报的男孩。
“买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币。“不用找。有什么新闻?”
“几乎都是关于征兵的。”男孩把铜币接过来收好,翻开斜背着的深绿色挎包,掏出叠得整齐的一份《港区月报》。头版赫然写着“征兵人数超一万人,此战必胜”的大字。
奎里奥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他接过报纸,展开看了两眼,然后把它夹在腋下。他抬起脸,又叫住要继续叫卖的男孩。
“你家里人呢,有去参军的吗?”
“我大哥去了。他昨天坐火车走了。要是我够得上年龄,我也想去。”男孩把下巴缩进衣领里。
“这话不要和你家里人说。”奎里奥轻轻拍了一下男孩的头。“卖完报,早点回家去。”
他没有理会男孩有些不服气的嘟嘟囔囔,向火车站大门快步走去。那有个鲜明的牌子,写着“新兵由此登车。”许多和他相似年纪的青年人臂弯里挎着老妇或者少男少女,身后跟着仆从或者是老朽,和他一同向里走。他略过那些人一眼,不忍再看。
在新兵里,他是很少见的,独行的人。家人都打算要来送送他,但他骗他们说,是明天的列车。他不想母亲和妹妹哭。至少不要当着他的面哭泣。
人群里有个红发的青年一闪而过。他紧张地向那看了一眼,然后松了口气。不是吉安。想起弟弟,他又不免感到抱歉。自从他一年多前要求吉安辞掉港区办公室的职务之后,他们兄弟俩之间闹了很大的矛盾。吉安似乎非常伤心,甚至不怎么愿意和他讲话。他最终也没辞去那份工作,而是继续干了下去,听熟人说,吉安似乎干得不错,很得卢西亚诺的赏识。
奎里奥想,幸好当时吉安没有听他的话。自从开始征兵,修改后的贵族继承法被重新放到桌面上讨论。贵族们发现,要想保住家族爵位稳固,似乎只有要求家族里一切符合规定的继承人都不去参军——或者都去参军。一时之间,报名参军的贵族子弟竟有数百人。这群人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正用意,大肆宣扬所谓“贵族的义务”,将不派儿孙上战场的贵族架上舆论的火架。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每个能从爵位里获得实际利益的家族,都自愿或被动地派出至少一名成年男性前往北地。如果吉安没有稳定并喜爱的工作,他一定会吵着要去参军。他就是一个那样容易被煽动的,年轻又热血的小伙子。
佩罗塔家并没有什么想要继承爵位的亲戚。但是,奎里奥想要上前线。这不仅仅是为了让父母不要受到其他贵族的刁难。他有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他非去不可。
奎里奥跟着人群,排着队走向那辆喷着蒸汽的,长长的漆黑色列车。炼金装置发出的噪声让身边一切交谈叫喊声都变得遥远而含糊。攒动的人群慢慢向前,距离列车不远的地方,站着几位穿着制服的先生,面对着人群,正在确认信息。
“奎里奥·佩罗塔。”他摘下帽子,向核对人员报上姓名。
“佩罗塔……找到了。骑兵预备营,奎里奥·佩罗塔。二十二岁。”核对人员眯起眼睛,对照着他与那张表格上小小的照片。“佩罗塔男爵家族的,对吧?您的位置在贵族车厢,一车厢。”
奎里奥点头致谢,跟着指示,很快,他就找到了一号车厢。门口的列车员再次核对过他的身份之后打开了车门。他略微低头,跳上了列车。
港区到北地的征兵列车每日一班,共开设十天。今天是列车开通的第三天。贵族子弟多数都要被家里留到最后一天才能动身,因此,他预想的是,这个车厢内除了他之外,应当没有别人。但当他夹着报纸,背着挎包弯腰走进不大的车厢时,他愣住了。
车厢里还有一个人。而这个人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卢西亚诺·奥兰多?”
听到声音,金发的青年把膝头的书合上,微微抬起头。他头发剪得很短,显露出来的眉骨和耳朵英俊漂亮。他戴深色皮手套,上身穿着夹绒褐色保暖夹克。夹克里,雪白衬衣的领子竖着,挡着脖颈,衬衫的下摆被腰带扎进裤子里。即使是坐着,他身上的黑色长裤也折痕分明,裤脚遮盖的旧靴子旁边地上放着一个看起来挺重的软皮包,上面绑着被布包裹的一个长棍样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把猎枪。
“很久不见,佩罗塔先生。”
青年开口。奎里奥这才反应过来。即使衣着并不显得考据华贵,但那的确是卢西亚诺。那双奎里奥熟悉的蓝色眼睛正微微含笑,注视着他。
“的确是很久不见。”奎里奥把背包摘下来,放到座位上,然后坐到卢西亚诺对面。
“您好像没带什么东西。”卢西亚诺看了一眼他的背包。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