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卢西亚诺的行李相比,他带的东西的确是很少。“征兵处说,必要的生活用品都会统一发放。到预备营训练也要段时间。到时候再买也不迟。”
卢西亚诺点了点头,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他们本来就不熟,不过只是点头之交。如果不是出于教养和礼貌,奎里奥认为卢西亚诺甚至不会跟他搭话。
但他还有很多事想要问卢西亚诺。
“我没有想到,您也会参军。”奎里奥的语气轻松。“港口办公室的家伙们要松口气了吧。”
“这是你我必须要承担的,身为贵族的责任。”卢西亚诺坐得很端正,在奎里奥眼里颇有点道貌岸然的意味。“如果身为贵族的我们不回应皇室的期待的话,还有谁会相信这个帝国的未来呢。”
“神圣义务吗。”奎里奥笑了一下。“的确是你会说出的话。也是。想必戴伦侯爵会把爵位传给你,还有奥兰多伯爵……如果不是责任心的话,还会是什么呢?”
奎里奥看着卢西亚诺不动声色的脸。他的眼睛里写着,他不相信卢西亚诺说的鬼话。
卢西亚诺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听说,您辞职了。”在两人短暂的沉默后,卢西亚诺打破僵局。“港区总警卫长和我说过,失去您这样的人才,他感到很可惜。”
“没什么好可惜的。”奎里奥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当然。我理解您,先生。”卢西亚诺笑了笑。“您很有能力,又还年轻。无论做什么工作,您都会有所作为的。”
奎里奥咬了咬牙。年轻。卢西亚诺多少岁?好像他是个很成熟的人一样。他又想起狩猎场那一次。终究,卢西亚诺也不过是个毛小子罢了。他有什么立场来和他说什么“当然”?
奎里奥把手支在膝盖上,向前倾身。
“我我们既然一同去参军,应当之后还有很多机会相处。我也不愿意和你扯些冠冕堂皇的话。”负面情绪挤压着奎里奥,他决定把自己真实的想法说出口。“我不相信你参军只是为了某种义务。而我辞职也不是因为做腻了帝国警卫。也许,在许多人眼里,我们这些贵族子弟都一样,为了活得舒服朝三暮四,又为了漂亮话热血上头。但奥兰多,我们不是那样的人,你和我都清楚这一点。”
“但是,奥兰多,我和你不一样。无论你的出发点如何,你可以和大人物周旋,委曲求全,说些漂亮话,得到自己想要的。我和你不一样。我不相信什么所谓的贵族的神圣义务。我十七岁开始做警卫,到我辞职之前,虽然不算久,但时间也不短。我不知道你每天都看见些什么,但我猜应当是衣香鬓影,贵族公文这些东西。我不一样。你如果去过贫民区,或者去下等搬运工和水手混迹的那几条街巷转转,你就会明白,我这几年看见的是什么。酗酒,暴力,赌博,然后糊里糊涂地把孩子生了,再糊里糊涂地死。警卫是世界上最关心他们的人。许多混蛋,我也觉得活该这样活一辈子。但剩下的那些人,他们为什么会这样活着呢?”
奎里奥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痛苦。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卢西亚诺知道,奎里奥想说什么。而奎里奥也清楚,卢西亚诺明白他没说出口的是什么。那是无数个贵族敲髓吸血的故事。那是无数个求告无门的故事。即使港区如今已经恢复相当一部分秩序,但也掩盖不了,这是整个帝国最行政不当的地区。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的神圣义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制衡。”奎里奥深吸一口气。“如果贵族都一股脑地附和那个最强大的人,又有谁来抑制权利的膨胀,又有谁来保证弱小的,不愿意附和的人的公平呢。”
窗外,送走儿子的父母掩面哭泣着。煤灰味道的烟雾模糊了他们的面孔,他们的脸好似千万人的脸。
“即使强大的人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卢西亚诺轻声开口。“即使一切都在改善。”
“没有谁会一直正确。”奎里奥直视着卢西亚诺的眼睛。“也没有人会一直强大。总有一天,强大的人也会被更强大的人取代。到了那时,他会庆幸世界上还有我这样的人存在。”
列车的鸣笛声尖啸着穿越他们。车子震动着苏醒。
“您是个理想主义者。”卢西亚诺在汽笛声中开口。“但我不能否认,的确,帝国需要您这样的贵族。我祝您的理想长存。”
“别说这样的漂亮话了。”奎里奥哼笑了一下,并不在乎卢西亚诺到底怎么想。“省省力气去对付那些部队里的老家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