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鹤唳
定章程。小小的政策改动,无伤大雅的预算变动,新年物资的收购事项,税务征收情况。紧张的氛围被陈词滥调稀释。玛丽安娜时不时请议程相关的贵族回话,态度温和,始终挂着和煦的浅笑。劳伦达娜从文书中微微抬起目光。许多贵族已经恢复了有些怠惰的素日神情,连正在工作记录的秘书们的后背都不再如会议开始一般紧绷。

    也许这只是一次普通的会议。许多人开始这样想。没有什么可怕,也没什么内情。只是传唤急了些,不用大惊小怪些什么。贵族们的视线如稀疏的网线交错,松懈下来的神情瘟疫一样蔓延。

    在少数几个表情不变,仍旧专注的贵族中,卢西亚诺认定他是知道内情最少的那个。贵族长桌按照品级为贵族们的座次排序,他身为奥兰多伯爵继承人,本该和索雷尔爷爷一起坐在更靠近末尾的位置,但因为侯爵秘书的工作,他得以坐在仅次于四位帝国公爵的下首,视线能够清晰触及到坐在斜前方和侧面的爱德琳公爵,肯威公爵以及皇长女玛丽安娜。大贵族们的沉默寡言给人的感觉与往常并不相同。卢西亚诺能从他们的眼睛中读到压抑着的风雨。

    肯威公爵和爱德琳公爵并不避讳他探究的注视。那些四目相对的瞬间,卢西亚诺能感知到一种轻视。他们并不真的关心或在乎卢西亚诺是否得知了什么。连同卢西亚诺身边坐着的,他并不能看见正脸的另外两位公爵在内,他身侧的公爵们与皇女散发出同样的氛围和气场。一种笃定。笃定到有些轻慢。

    卢西亚诺垂下眼帘,在劳伦达娜的声音中写下一行字。他心情并不好。两股强烈的感情正在碾压他握着笔的手指。一股让他继续勤勤恳恳地记录下去,像以往他表现的好秘书那样,另一股则想让他停下来去他妈的。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里有一块怀表,夹层里放着一颗樱桃核。

    忍耐一下。他想着钟颐的脸,慢慢把肺里的空气排出,再缓缓吸进带有油墨和香水味的沉闷空气。

    卢西亚诺有时会想,他和奥罗?费舍在这方面很相似。他们都不太喜欢贵族老爷们的做派。但区别在于,奥罗痛恨这些人表面的装腔作势,而卢西亚诺厌恶旧贵族们内核的傲慢凉薄。他从童年被奥兰多家亲戚刁难的某一刻突然意识到,也许家族的悲剧并不是从奥罗的背叛开始的。祖父与父亲的品德已经与旧贵族格格不入,灭门惨案的背后是昔日言笑晏晏的旧贵族们的集体沉默。

    但他必须服从这秩序。为了拿回他的东西,他不得不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不止是自己,他想起很多人,那些他认识的青年贵族们,那些慢慢变得不再鲜活,仿佛慢慢被面具覆盖的脸庞。

    他看向劳伦达娜。少女的话萦绕在耳畔。不要反抗。他慢慢察觉出这句话从劳伦达娜口中传出的荒谬。于是他淡淡笑了一下。

    肯威公爵看向他,微微蹙眉。卢西亚诺的视线投向他,又投向爱德琳公爵,然后是皇女身后的利克西斯,最后停留在玛丽安娜身上。他的目光移动得很慢。随着这无意识的移动,卢西亚诺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了。在这样压抑的情绪中,他突然不可抑制地想要笑。

    他明白了。他突然想通了。连带着一直都感到疑惑的事情,他全部都想通了。表象是不够的。怪不得他无论怎样追寻线索,都如身处迷雾之中。错的原来不是方向,而是立场。

    是啊,就是这样。他没看够一样又把眼神扫了一遍。连带着并没有出场的人。劳伦达娜,肯威,塞西莉娅,爱德琳公爵,利克西斯,玛丽安娜。反叛者,反叛者,反叛者,反叛者,反叛者,反叛者。皇长女阵营里,衣冠楚楚地端坐着至少六个披着羊皮的叛徒。他们正围绕在权利的中心,转动着食腐乌鸦般的眼睛,俯瞰着整个德特安利亚帝国全部拥有些实权的旧贵族们。

    他想,他错怪肯威公爵了。原来肯威公爵投向他的傲慢,根本上是与他一模一样的厌烦。

    “现在,宣读最后一项会议事务。”

    劳伦达娜?莫里蒂小姐,谢谢你。但是你想错了。

    “宪法更正案。”

    你给我的建议,不应该是不要反抗,而应该是——

    “贵族继承法更改诰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