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估计都忘了。那时他那样小。我弄了一艘破船,用泥巴糊了糊,就敢带着他出海。”钟倩没有管他。她自顾自说下去。
“划了没多久,就下雨了。”钟倩摇了摇头。碧玉耳坠跟着她的动作晃动。“我怕得要命,小颐却不哭也不闹。等到雨水把船舱都浸湿,我也控不住那船了。当时我想,我什么都没有,小颐也什么都没有。如果逃不出这死气沉沉,充满绝望的生活,还不如死了干净。”
她看着欲言又止的裴寂然。
“我那时只问他,你想跟着姐姐吗。小颐只是帮我拽着帆,说,他想活着。他那么小,都不懂得生死,却一直跟我说,他想活。”
她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红皮虾饺放进青绿的碗里。
“大概我就明白了,他和我终究是不同的。”少女看着裴寂然的眼睛。那双欺骗者的眼睛。“他就算什么都没有,也可以活下去。他就算身无长物,也能找到活着的信条。”
钟倩慢慢把那虾饺送进嘴里。她慢慢咀嚼,眼睛低垂。室内只剩下珠翠轻轻碰撞的声音。傀儡君主与叛徒大臣。决定这个小国命运的两个人心思各异。
“我吃好了。”钟倩放下筷子。“你退下吧。”
戴伦侯爵不再在卢西亚诺面前吃东西了。
卢西亚诺看着女仆撤下来的餐盘。面包,蔬菜,烤肉,甜点。没有任何吃过的痕迹。
“奥兰多大人,侯爵大人说,他去拜访老朋友,不在宅邸吃了。”
“好,我知道了。”
卢西亚诺点了一下头。女仆的脸很陌生。这是这个月第二批临时仆人。狩猎季即将到来,正是缺人手的时候。再这样下去,侯爵府在港区都要找不到新仆人可用了。
头疼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他深呼吸,看女仆走远了,拿上帽子,向门外走去。
秋季,日照时间减短了,但中午的太阳仍然热烈。卢西亚诺驱车开往市中心,在街边停下。他向街上热情地向他打招呼的居民点点头,走进银行。
“奥兰多先生。”银行经理出来迎接他。“今天是……”
“不是侯爵府的账户。”卢西亚诺微微一笑。他把帽子摘下来,有门童立刻上前帮他拿着。“是我的账户。”
经理了然。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卢西亚诺在帝国银行里有自己的户头,定期都会到银行将部分工资转账给奥兰多家的账户,有时还会周转奥兰多伯爵家的资产,经理对此见怪不怪。
卢西亚诺给了门童一张纸钞做小费,然后走向最左侧的柜台。他坐下,对面圆脸的柜员穿着工装,露出职业微笑。
“奥兰多先生,您需要什么服务?”
“汇款,两份。”他掏出两个白色的信封,推给柜员。
圆脸柜员的眼睛扫了一下四周,把薄薄的信封接过来。其中一个上面印着一个小小的坩埚印章,另一个在角落里印着一只马蹄。
“好的。”柜员把信封收进抽屉。她拿出一份汇款单据,推到卢西亚诺面前。
“还是老样子,麻烦先生填写一下汇款单。”
卢西亚诺抽出桌子上的蘸水笔,抿了抿笔尖,在汇款方式-由账户直接汇款上打了个勾。
钟颐披着毯子,用叉子插了一大块蜂蜜松饼送进嘴里。蓬松的松饼还热着,蜂蜜的味道在嘴里慢慢融化。他咀嚼着,顺道用叉子把白瓷碟子里的松饼塔切得七零八落。
卢西亚诺和他同围一条毛茸茸的厚摊子。他身上热哄哄的,引得钟颐把脚蜷缩着搭在他暖和的腹部附近。
“要是能安个壁炉就好了。”卢西亚诺把钟颐乱蹬的小腿揣在怀里。“冬天会更冷的。”
“没事,我不会轻易生病的。”钟颐踩在卢西亚诺大腿上。“好好工作,别想这些了。”
他们都不是会因为失败而退缩不前的人,更何况这场危机并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两人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关系。最起码,表面上,他们又是一对亲密的爱侣了。
钟颐回忆着卢西亚诺和他说的那些话。关于过去的计划以及侯爵的改变。如果那个人那样谨慎,毒药可能没法再用了。他想着,插着苹果块按进装着蜂蜜的小碗里,好像他要溺死苹果那样。等到苹果挂上一层亮晶晶的蜜浆,他再把叉子提起来,把苹果塞进嘴里。
真可惜。钟颐牙齿磨着牙齿。苹果的汁水顺着他的喉咙流下去。
除了可惜以外,他没什么那之外的感想。他从那个失败的时刻开始,慢慢开始意识到,他无法替卢西亚诺真正做些什么。不安和无方向感催促着他开始想些他从没有想过的事情。生存本身已经不是问题。他能活着,这一点毋庸置疑。无论卢西亚诺成功或者失败,除非他自己求死,否则他都不会轻易死去。
之后的时间还很漫长。他想,他得找点关于自己的事情做。即使和卢西亚诺分开,也能一个人做的事情。这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