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身无长物
    在那个夏天,德特安利亚帝国最大的新闻无疑是港区德罗西男爵家二女儿婚礼遇袭的事件。虽然没有贵族伤亡,但离婚丑闻加上跨国婚姻,这件事还是惊动了帝都。一些家庭不幸的贵族妇女人人自危,连玛丽安娜皇长女都寄来了问候信,安抚新婚的夫妻并亲自过问离婚案与故意伤人案件的进展。

    奥罗·德·戴伦·侯爵平安回到了家。作为帝国的臣子,他积极跟进整起事件,进行地毯式搜查,最终排除了袭击的任何政治性倾向。那名因为送信而不幸负伤的侍从得到了许多金钱,戴伦侯爵甚至亲自上门关照他的病情。虽然最终他没能保住他的左臂,但是侯爵府承诺会保证他一生衣食无忧。

    外部的风波逐渐消散。天气逐渐转冷。牧场的树叶逐渐干枯变色,猎物的皮毛逐渐光泽丰厚。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踌躇或愿望而有丝毫停滞。港区的夏天结束了。又一年的狩猎季即将到来。

    在听到消息的后五分钟,钟颐没有说一句话。

    卢西亚诺想起那一天,仍然会感到浑身紧绷。他在倒酒的时候,在被奥罗怀疑的时候,在努力破局的时候,都没有面对钟颐的那一刻来得煎熬。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冲刷着那间面目全非的地下室。卢西亚诺等待着他的判决。

    钟颐看着卢西亚诺。愤怒很短暂地冲过他的心头,又快速地退去。他的心剩下一片潮湿的砂砾,无法可说,无言以对。

    他再一次失败了。

    也许他是有一瞬间想要发怒的。但他很快卸了力。卢西亚诺那副愧疚得要死的样子站在他面前,他还能说什么呢。终究,那是卢西亚诺要做的事。他企图用他人的杰作扶起自己那饱受摧残的自尊心,最后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是自己的报应。

    他向卢西亚诺伸出手去。他冰冷的手很快被当做珍宝或救赎一样握在手心。

    “还会有下次机会的。”

    他看着卢西亚诺的脸,说。

    海浪声此起彼伏。暴雨前的天空,黑暗,低垂,呼吸粗重。布满粗砂石和死去鱼虾的海滩上歪歪扭扭生长着一丛丛枯瘦的灌木。嶙峋的岩石上遍布的,被撬棍蚕食后的死去的贝壳散发着暗淡的珠光,像死鱼的眼白一样透露出不详的气息。

    刚刚学会行走的双足踩在空荡的草鞋里。痒而刺痛。在这片茫茫的回忆里,幼小的钟颐抬起头,看向扯着自己向前走的钟倩。他的姐姐只比他大一岁,但那张脸上写满了他无法看清的决绝。

    “我们……要到哪里去?”

    不安感充满了他的心头。

    “听话。”

    他只得到了有些生硬的回答。

    两个孩子踉踉跄跄地走向一片海湾。在一颗歪脖树下,钟倩松开了手。没有管因为虚弱而气喘吁吁瘫倒在地的钟颐,她用手扒开一片片腐烂的叶子。她在这里藏了一艘被渔民淘汰的,很小的小船。船底破了些洞,她尽力用泥巴和枝条修补了。风帆有些撕裂,她用针线粗糙地拼合。

    狂风呼啸着刮过礁石。好像精怪的嘲笑。钟倩看着她同病相怜的弟弟,想,就让这一切交给命运吧。

    她把钟颐放进小小的船里。他很瘦,显得眼睛更大了,几乎像只小猫那样看着她。她不忍再看下去,转身用力去把船向海里推去。

    到海里的路程不长,钟倩推得不慢。没过多久,海水就没过她的脚背。她被那寒冷激了一下,但咬着牙仍然把船往海里推。等到她的双臂酸痛,膝盖以下浸在海水里。船接触到海浪,颠簸了两下。

    “我们要去哪?”

    钟颐又向她问。钟颐在害怕。她很清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去……去地里能种出东西的地方。”

    她尽量简单地回答他。开口说话都很困难,恐惧不仅挤压着钟颐,还挤压着她。

    海水漫过腰部,她爬上船,拿起桨。海浪的力量很大,她得拼尽全力划船,才能在不断来回的浪潮里向远方前进。但终究,船还是在向海里走。比她预想得要顺利。

    这是一个清晨。父母还在睡梦里。家徒四壁的生活被父亲的叹息与母亲的哭声填满,单身汉和流浪汉猥琐的目光黏着只有四岁的孩童。钟倩咬着牙把船桨拉起,尝试着打开一点风帆。她可以预见自己在那样的生活中的结局。她不能这样活下去。

    这样匮乏,贫瘠,一无所有地活下去。

    “大人。”

    裴寂然放下筷子,看向盯着碗发呆的钟倩。室内昏暗而冷肃,侍从们一言不发,像鬼魅一样站立。

    钟倩抬起头。盘发上簪着的珠翠压得她的脖颈隐隐作痛。

    “没有胃口吗?”裴寂然笑着看她。送餐的侍女的手随着这话微微颤抖。

    钟倩摇摇头。她把镶玉的筷子轻轻放在青瓷筷枕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想起一些旧事。”她看着裴寂然。“想起小颐和我还在岛上,没有认祖归宗的时候,我曾经想要带着他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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