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德·戴伦·侯爵平安回到了家。作为帝国的臣子,他积极跟进整起事件,进行地毯式搜查,最终排除了袭击的任何政治性倾向。那名因为送信而不幸负伤的侍从得到了许多金钱,戴伦侯爵甚至亲自上门关照他的病情。虽然最终他没能保住他的左臂,但是侯爵府承诺会保证他一生衣食无忧。
外部的风波逐渐消散。天气逐渐转冷。牧场的树叶逐渐干枯变色,猎物的皮毛逐渐光泽丰厚。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踌躇或愿望而有丝毫停滞。港区的夏天结束了。又一年的狩猎季即将到来。
在听到消息的后五分钟,钟颐没有说一句话。
卢西亚诺想起那一天,仍然会感到浑身紧绷。他在倒酒的时候,在被奥罗怀疑的时候,在努力破局的时候,都没有面对钟颐的那一刻来得煎熬。沉默,死一样的沉默冲刷着那间面目全非的地下室。卢西亚诺等待着他的判决。
钟颐看着卢西亚诺。愤怒很短暂地冲过他的心头,又快速地退去。他的心剩下一片潮湿的砂砾,无法可说,无言以对。
他再一次失败了。
也许他是有一瞬间想要发怒的。但他很快卸了力。卢西亚诺那副愧疚得要死的样子站在他面前,他还能说什么呢。终究,那是卢西亚诺要做的事。他企图用他人的杰作扶起自己那饱受摧残的自尊心,最后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是自己的报应。
他向卢西亚诺伸出手去。他冰冷的手很快被当做珍宝或救赎一样握在手心。
“还会有下次机会的。”
他看着卢西亚诺的脸,说。
海浪声此起彼伏。暴雨前的天空,黑暗,低垂,呼吸粗重。布满粗砂石和死去鱼虾的海滩上歪歪扭扭生长着一丛丛枯瘦的灌木。嶙峋的岩石上遍布的,被撬棍蚕食后的死去的贝壳散发着暗淡的珠光,像死鱼的眼白一样透露出不详的气息。
刚刚学会行走的双足踩在空荡的草鞋里。痒而刺痛。在这片茫茫的回忆里,幼小的钟颐抬起头,看向扯着自己向前走的钟倩。他的姐姐只比他大一岁,但那张脸上写满了他无法看清的决绝。
“我们……要到哪里去?”
不安感充满了他的心头。
“听话。”
他只得到了有些生硬的回答。
两个孩子踉踉跄跄地走向一片海湾。在一颗歪脖树下,钟倩松开了手。没有管因为虚弱而气喘吁吁瘫倒在地的钟颐,她用手扒开一片片腐烂的叶子。她在这里藏了一艘被渔民淘汰的,很小的小船。船底破了些洞,她尽力用泥巴和枝条修补了。风帆有些撕裂,她用针线粗糙地拼合。
狂风呼啸着刮过礁石。好像精怪的嘲笑。钟倩看着她同病相怜的弟弟,想,就让这一切交给命运吧。
她把钟颐放进小小的船里。他很瘦,显得眼睛更大了,几乎像只小猫那样看着她。她不忍再看下去,转身用力去把船向海里推去。
到海里的路程不长,钟倩推得不慢。没过多久,海水就没过她的脚背。她被那寒冷激了一下,但咬着牙仍然把船往海里推。等到她的双臂酸痛,膝盖以下浸在海水里。船接触到海浪,颠簸了两下。
“我们要去哪?”
钟颐又向她问。钟颐在害怕。她很清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去……去地里能种出东西的地方。”
她尽量简单地回答他。开口说话都很困难,恐惧不仅挤压着钟颐,还挤压着她。
海水漫过腰部,她爬上船,拿起桨。海浪的力量很大,她得拼尽全力划船,才能在不断来回的浪潮里向远方前进。但终究,船还是在向海里走。比她预想得要顺利。
这是一个清晨。父母还在睡梦里。家徒四壁的生活被父亲的叹息与母亲的哭声填满,单身汉和流浪汉猥琐的目光黏着只有四岁的孩童。钟倩咬着牙把船桨拉起,尝试着打开一点风帆。她可以预见自己在那样的生活中的结局。她不能这样活下去。
这样匮乏,贫瘠,一无所有地活下去。
“大人。”
裴寂然放下筷子,看向盯着碗发呆的钟倩。室内昏暗而冷肃,侍从们一言不发,像鬼魅一样站立。
钟倩抬起头。盘发上簪着的珠翠压得她的脖颈隐隐作痛。
“没有胃口吗?”裴寂然笑着看她。送餐的侍女的手随着这话微微颤抖。
钟倩摇摇头。她把镶玉的筷子轻轻放在青瓷筷枕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想起一些旧事。”她看着裴寂然。“想起小颐和我还在岛上,没有认祖归宗的时候,我曾经想要带着他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