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沉默的时间越长,他感觉到卢西亚诺箍在他腰上的手也逐渐收紧了。视线变成一种实质的压力。他感到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但他的脑子乱成一团。他张了张嘴,但难以吐出任何一个字。
“……呼。”他感觉到卢西亚诺深沉的呼吸。压抑着什么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他曾经无比相信让卢西亚诺心中的黑暗解放出来是一件对两个人都好的事情,但他现在有些后悔了。他没法控制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沉重的大宅,苍老的手,戒尺,还有裴寂然的眼睛。很多东西在脑海里呼啸而过,他开始头痛。
“别怕。”冰冷的吻贴上他的面颊。钟颐打了个哆嗦。他怔愣着看着卢西亚诺的脸。明明看起来还是一样的,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明明看起来是不一样的,到底哪里是那么相似?
他想回答他没怕。他没什么好怕的。事实上,嘴里像个小宝宝那样说着“别离开我”的也不是他,而是卢西亚诺。但他确实是在感到畏惧。他觉得这种恐惧不是来自于卢西亚诺。但他一时找不到这种令他神经紧张的感受到底来自哪里。他没能说出话来。
腰上被掐得有些隐痛。钟颐皱起眉。很快,他就被放开了。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然后很快就离开了。
“抱歉。”卢西亚诺一边努力笑起来,一边把目光落向别处。“我今天……回去睡吧。”
大腿上残留着冰冷的触感。钟颐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气了半天,想把那腿环摘下来丢掉,但他把手指伸进皮肉与腿环之间摩挲了几圈,又收回了手。
雪银。钟颐读过相关的矿石介绍书。这种矿石吸收了经年累月的寒冷,很难变得温暖,有特别稳定的性质,是炼金术士铸造道具偏爱的材料。
真是搞不懂他。钟颐翻了个身。搞不清状况的傻瓜。说什么有人回来接我……除非裴寂然疯了或者傻了,否则绝无可能。
重要的是为什么。卢西亚诺为什么会这么想?姑且不论他总是强调的,形式上的自由,到底是什么让他觉得,有人会来接他?
钟颐又感到那种压抑着的,令人绷紧神经的紧张感了。这种感觉几乎让他有些反胃。他猛地坐了起来。
密信。事情是从拍卖行的密信开始不对的。他把灯打开,把那几页纸找到。还好,没有被卢西亚诺收走。
只要解开这个,一定就能够想清楚。钟颐想。
德特安利亚帝国的新年与圣庆节时间相近,因此每到年末,帝国就被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笼罩。工厂和办公室都放了假,房屋中的壁炉温暖的燃烧。平民会将耐寒植物的茎叶编成花环悬挂在门前和家中来祈福,并制作佳肴款待辛勤劳作一整年的亲人朋友。
贵族的风俗要更加繁琐。新年并不仅仅是用于庆祝的节日,更是社交场上的觥筹交错。港湾的富人区灯火与音乐声彻夜不停,宴会剩余的酒水和菜肴能够养活一整条街的乞丐和酒鬼。新年的莱赫姆市正如一位炫目的美丽舞女一样奢靡而令人迷醉。
卢西亚诺并没有要和钟颐冷战的意思,只是他的确很忙。戴伦侯爵府本来就没有多少常驻佣人,而戴伦侯爵自己又对很多贵族公务一窍不通。因此他几乎脚不沾地地为港区忙前忙后了一整周。酒水订单,客人的邀请函,要送出去的礼物整理,收下的礼物清单,还有假期的员工周转……他抽空给爷爷写去了个人信件,非常抱歉他今年可能抽不出来什么空闲回奥兰多伯爵府去看望他了。他实在是没时间。
至于奥兰多家的那些亲戚……他把累到有些隐痛的头从文件里拔出来,活动了活动脖子。希望他们不会趁他不在就去爷爷那打秋风。
幸好,忙的不止他一个人。各个商队和船长排着队来拜访奥罗·德·戴伦,送来了不少昂贵的礼物。这几天戴伦侯爵的书房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也免去了卢西亚诺在慌忙中露出什么马脚。
今晚,就是拍卖会。托娜塔莉的福,戴伦异常狂热于囤积记在他个人名下的收藏品和财产。他从前就是个贪婪的人,会在戴伦家的眼皮子底下捞不菲的油水中饱私囊,再加上娜塔莉的预言,奥罗几乎从来不会错过“岛屿”的大型拍卖会。卢西亚诺并不怕戴伦侯爵在拍卖会上花多少钱。不如说,对卢西亚诺来说,反而是他花越多钱,对戴伦家族越有利。固定的资产难以被轻易转移,反而会将戴伦家的财富越堆越高。但是,这次拍卖会不同。
卢西亚诺捏了捏拳头。绝不能让奥罗对那些东方奴隶产生什么兴趣。至少现在不能。他想起那密信中和钟颐一模一样的,所谓“货源地”的情报。这批东方奴隶和钟颐来自同一个地域的可能性相当之高。神秘的东方临海国家,东方大国的附属国。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群奴隶和钟颐见面。绝对不能。
这几天,在卢西亚诺稍微休息一下紧绷的大脑的时候,他的脑海中会浮现出这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