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眼泪
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他很努力地照顾他,但钟颐不开心。

    他十三岁在奥兰多家的时候,有时候会去镇上喂鸽子。把打碎的粮食和面包放在手里,俯下身,要很多耐心和时间去等待谨慎的鸟类。他明白这道理,但有时卢西亚诺难以控制向钟颐倾靠的心。

    再等等。再忍耐。再有点耐心。卢西亚诺垂下眼睛。他的手指捏着蘸水笔,写一封发往考勒斯的婚礼贺信。做什么事情都是。无法正面应对的事,就深深潜伏,然后索敌致命。

    劳伦达娜的嘴很严。这让人很难打探到帝都的消息。但这也是好事。一个公私分明的朋友有时候比一个见风使舵的盟友可靠得多。但这也意味着,皇长女的态度很难打探。给娜塔莉那边的信件已经邮寄出去,但是卢西亚诺对得到的回复并不乐观。

    父辈的人脉他现阶段很难使用,所幸他也有了一些收获。

    “奥兰多先生,您找我?”

    一位年轻的先生敲了敲门。他身形中等,穿着港区文员浅灰色的工作制服,高高的鼻子上架着一副圆圆的眼镜。随着问候声他摘掉了帽子,一头毛茸茸的黑色鬈发像乌云一样膨了起来。

    “科尼?芒特先生。请坐。”卢西亚诺点了点头。“工作还习惯吗?”

    “还,还好,没什么不习惯的,先生。”科尼有点紧张地抓着帽子。

    “别紧张。看资料,你的家乡是考勒斯市?在帝国公学修读的是……”

    “植物学和贸易学,先生。”

    “你的成绩很不错。前些日子做的贸易清单我也看到了。很清楚。”卢西亚诺说。“ 这么短时间内做的这么好的人,你是第一个。”

    “谢谢先生,我,我会努力的!”得到了夸奖的科尼开心得声音有些微微发颤。他是考勒斯市从事食品贸易的富商家的小儿子,从递交简历的时候就一心想自己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做出一点事业让父母对他刮目相看。卢西亚诺先生的话让他斗志昂扬。

    “……我想拜托你帮我跑一次公差,去考勒斯市作为港区的使者参加肯威公爵的婚礼,就在明天。马车和住宿我会安排好,不知道你……”

    “真的吗?我愿意去!”科尼没等卢西亚诺说完,就捏着帽子站起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颧骨到耳根刷的一下都红了。

    “太好了。”卢西亚诺笑眼弯弯。“芒特先生喜欢宫廷菜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下班之后,有空一起吃个饭吗?我请客。”

    钟颐又做噩梦了。

    他翻身坐起来,头发被冷汗浸湿,像要扼死人的黑蛇一样粘在脖子上。床帐拉着,外面有微弱的光,影影绰绰。

    “水。我想喝水。”他向外大了点声,声音有点颤抖。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

    钟颐抓紧了床帐,猛地拽开。外面没有人。古董钟在圆桌上沉默着看着他。晚上十点半,卢西亚诺没回来。巨大的,空荡荡的房间里,灯光伶仃。影子们包围他。

    钟颐感到一阵快要溺死的窒息。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光着脚跑下去,把灯都打开。然后他跑回床上,用被子裹住了自己的身体。

    总是这样。他用力咬着自己的内腮,血腥味在嘴里弥散。总是这样。

    现实是梦的延伸。裴寂然那张该死的脸还在眼前浮现。还有他的爷爷,父母,姐姐。黑暗的木箱子,肮脏的船底,对死亡的恐惧,对失败的悔恨。没有人救他,也没有人爱他,但他得活下去。这样活下去。

    很多人都说过会爱他,会照顾他。结果呢?他只是一架梯子。一架沾满了鲜血与欲望的,漂亮的梯子。而他的新伙伴……即使现在不这么想,以后呢,以后谁又说的准?

    我得想个办法。我需要想个办法。不能这样下去。他想起梦里裴寂然的脸。裴寂然也用那种充满了占有欲的眼睛注视过他。那时他是怎么想的来着?他那时还相信父亲母亲和姐姐是爱他的,是在乎他的,因此不在乎裴寂然的那点喜欢。他好像无视了那双眼睛。

    不能这样了。他想起卢西亚诺的眼睛。比裴寂然的眼睛干净,也比裴寂然的眼睛漂亮。血液和欲望好像也污染不了它们。但谁又说的准?

    铃铛的声音把他吓了一跳。是卢西亚诺要来的信号。他第一反应是下床迎上去,但又生生止住了动作——不行。他把自己缩起来。装睡吧。在他想到解决办法之前,除了逃避,他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脚步声近了。卢西亚诺停在他床边。他感到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凑近了。他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变得温暖起来。他闻到淡淡的酒味。卢西亚诺喝酒了。

    钟颐松了口气。他虽然没见过卢西亚诺喝酒,但他明白,喝过酒的人总是要迟钝一些的。别被他发现异常,一切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安慰自己。

    卢西亚诺没有走。床铺沉了一下。卢西亚诺坐了下来,钟颐感到有些沉重的目光正压过他全身。他又想发抖了。

    “冷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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