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回来了!”父亲一脸惊恐。他的手指像树根一样死死的抓住钟颐瘦小的肩膀,眼睛死死盯着他自己许久未见的儿子,“你是不是惹家主生气了!”父亲转过头,有些发福的脸颊堆出一个笑容,又面向侍卫,“大人,我儿子他不听话的话,打一顿也就是了,老祖宗也知道的,这孩子脑袋灵光,以后一定能有出息,再留颐儿一段时间吧。”
侍卫如实说,十三少爷实在是想您和夫人小姐,求着老祖宗才回来的。
钟颐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到回过神来,他的头已经重重偏到一边,嘴里弥漫开血腥味。他被父亲狠狠扇了一耳光,脸颊瞬间就肿了起来。
“真是不争气!你知不知道现在家里都指望着你!”看着他怔忪的神情,父亲瞟了那侍卫一眼,又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扯着慈爱去抚摸他的头,“颐儿乖,你忍一忍,回你爷爷那去,好不好?”
钟颐脸颊胀痛,僵硬地看着面目全非的父亲。这个中年男人比起在岛上的时候胖了许多,身上穿着漂亮的衣服,腰带里别着镶金的扇子。后面一言不发的母亲也穿着新衣服搂着姐姐,别过脸去不看他。他最终和姐姐那双与自己万分相似的眼睛重逢了。但姐姐的眼睛里也没有喜悦,而是愧疚和恐惧。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在那同时,他也明白了,爱和誓言是多么可笑的东西。过于早慧的他感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隐形的,能毁灭一切的事物。他后来慢慢知道了,那种东西叫做权利。
在侍卫漆黑眼睛的凝视下,他猛地一激灵,躲开了父亲的手。然后他没说话,走到那侍卫身边,拉住他。
“哥哥,我看完爹娘了,我们回爷爷那去吧。”他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等他们在这座大宅子死寂的夜晚就着月亮的微光往回走的时候,姐姐提着灯笼跌跌撞撞地追了过来。
“先生,我跟弟弟说两句话。”钟倩胆子很小,但她行礼,用颤抖的声音叫住两个人。
侍卫默许了。于是姐姐的手抚上了钟颐红肿的脸颊。几乎在那瞬间,钟颐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小颐,对不起啊。”姐姐眼睛里也含着泪。灯笼跌在地上,姐弟俩依偎在一起。“可是,爸爸妈妈没有办法了,我们家只能靠你了。”
“你过得好不好?”钟倩抹抹眼泪,借着微弱的光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怎么还是那样瘦……”钟倩止了声。她是不敢在这宅子里说家主的不是的。她只是捏着钟颐红肿的双手不住地掉眼泪。
“……姐姐,没事的,我没事的。”钟颐把姐姐慢慢地推开了。“爷爷对我很好。你回去睡吧。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他的嘴唇颤抖了两下。他和姐姐都沉默了一会。夜晚的大宅好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要把这两个小小的孩子吞进去,骨头都不剩。
“帮我照看爹娘,我走了。”钟颐压着哽咽,和姐姐告别。
等回到主屋,他跪在爷爷身前,一言不发。他明白在这个家里,比贫穷和饥饿更可怕的是被爷爷扔掉。钟家家主赞叹他的早慧,于是对他的教养更为严格,几乎到了揠苗助长的地步。同时,钟颐也再不提起回家的事情了。他沉默,勤奋,恭敬,做一切爷爷让他做的事。因为常年的压力,他和同龄人比起来有些矮小纤细,脸也稚嫩,难免被叔叔哥哥们轻视。但当他正式入局,和他的亲信裴寂然开始搅动这一缸古老深幽的井水,他让所有人闭上了嘴。要么战战兢兢地活,要么歇斯底里地死。在他被自己养的狗反咬一口之前,就这样过了七八年。
如果说在钟家这围城中困兽死斗把他对父母的爱消耗殆尽,那么裴寂然的背叛就是彻底让他对誓言与承诺看做笑话。钟颐每每想到这里,都牙关紧咬。最开始是震惊和茫然,再就是恨。裴寂然是他的臣子,是个小偷,是一只油嘴滑舌的乌鸦,是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他的年纪比钟颐大一些,可以勉强算得上是钟颐的同龄人。他们都在阴沟里摸爬滚打过去,当钟颐因为杀掉叔叔时手脚不干净被爷爷抽鞭子跪在冰冷的石砖地上时,裴寂然陪着他跪;当钟颐毒死了哥哥时,裴寂然奉上他查获的黄金,宝石和珍珠。但最后,裴寂然背叛了他。就好像他是个见不得人的垃圾一样,把他钉进箱子里,扔到西方航船来往的航道附近。以一个政治失败者的身份,他被流放了。
钟颐在地下室的这段时间,经过了长久的思考,他认定,是他自己信错了人。或者说,他不应该真正信任任何人。亲情并不可靠,忠心与友情也被愚弄,只有欲望和野心能暂且成为他人生海洋上的浮板。于是当卢西亚诺出现在他面前,他颓废的心情慢慢被养的消散,他想要这个金发青年成为他东山再起的浮板。但卢西亚诺看起来实在是过于单纯和愚蠢。这是个西方的洋娃娃,怀揣着那样单纯可笑的野心,又像个老处女一样拒绝自己的欲望。很明显,卢西亚诺对自己有欲望。钟颐很清楚自己血液里流淌的魅力。没人不会。但卢西亚诺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