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沟通
    作为传统的贵族国家,德特安利亚帝国的社交季由下过第一场春雨的帝都开始。积攒了一个冬天的金钱由庄园中被投放到裁缝铺,珠宝店,少女贵妇涌入香水铺和茶叶店,大家族中没有订婚的少女随着新叶抽芽开始节食。当皇宫明珠玛丽安娜皇长女的春季舞会请帖飞入贵族家中时,社交季的号角吹响了。

    春季,所谓“圆厅社交”的中心是少妇和刚成年的少年少女们。这个季节气候并不稳定,户外的活动常常被雨水所打扰,因此社交地点常选在皇室以及大贵族的家中。外围省份的大贵族也会带领家族继承人和嫡子来扩展圈子和寻找结婚对象,因此“圆厅社交”也被戏称为“婚礼社交”。

    到了六月,接着“圆厅社交”的是“花园社交”。经历了一整个春季女主人和园丁的辛勤努力,各个庄园的花园在夏季的阳光中争奇斗艳。社交的中心渐渐从室内转向户外。野餐烧烤,赛马和茶话会,“花园社交”的中心无疑是年轻人。在经过了“圆厅社交”之后,订婚的年轻人在这个季节成双成对培养感情,暧昧的少男少女在夜色下试探心意,随着花朵绽放,帝都充满浪漫气息。

    从十月的“王室狩猎”开始,属于年长绅士的“原野社交”正式开始。王室狩猎结束后,社交圈的中心就逐渐向四方的其他地区扩散。绅士们的马匹和猎犬奔向秋季膘肥体壮的猎物。帝国南部的梅亚陶罗港三面都是富饶的原野,是每年狩猎季中许多贵族所钟爱的猎场。作为港区的“皇帝”,戴伦伯爵家常年承担着狩猎季主理人的责任。因此卢西亚诺变得更为繁忙,每天早出晚归。

    对这种繁忙体会最深的当属钟颐。因为他的饮食被迫变得不规律了。虽然卢西亚诺没有哪一天会忘记拿食物给他,但是送食物的时间点变得随机起来。

    钟颐幽居生活的另一大改变在于卢西亚诺在某一个早晨送来的唱片和书籍。当时金发青年把那一摞东西放在他面前时的表情过于紧张——甚至称得上是羞涩,这让钟颐提起了一些好奇心,伸手翻开了一页书籍。

    显而易见地,是一本儿童识字书。

    钟颐挑起眉看了金发青年一眼。他还是很局促,自从那次失败的试探开始他就在面对钟颐的时候很不自在,这让钟颐直接泄了气。

    “总而言之,我觉得您能够学会。”卢西亚诺慢慢说出口。“我十分期待能够和您对话的那一天。”

    钟颐还是听不懂。他有些烦躁地看着面前的金发青年。室内几乎无法接触到天光,水晶吊灯的光线让青年的发丝反射出一种无机制的色泽。他不明白。他看着周围富丽堂皇的一切,他身上舒适柔软的衣料,和面前尊敬有礼的,仆人一样的青年。他想要什么呢。钟颐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的脸,企图寻找蛛丝马迹。他还记得小时候路过大宅厨房的后院,那里拴着一只再漂亮不过的小羊。仆人们每天用昂贵的梳子给这只小羊梳毛,给它喂最珍贵的草药和最新鲜的露水,那只小羊的眼睛亮得像夜里的星星一样。而在初秋的傍晚,他在睡梦中被隐约的啼叫惊醒,第二天,那只小羊的肉摆上了他那风烛残年的爷爷的祝寿宴席。

    一切的好处不过是交换。而钟颐很清楚,他现在能够提供给他人的好处很少。这个人既不粗暴无理地对待他,也不需要他排遣欲望,只是日复一日跟他玩这种过家家的公主游戏。这让钟颐感受到不安定。

    “少爷,这世界上是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好的。”那张叛徒的脸浮现在他脑海。“要么是被您的美丽所蛊惑,要么需要您付出更昂贵的价格。”

    他凝视着青年的脸。向我索求吧。我已经没什么拥有的了,为什么不向我索求呢。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青年只是将书籍向他的方向推了推。在这沉默中,钟颐无声地妥协了。

    他一直都是个聪明的学生。从第二天起,他用彩玻璃投下的暧昧光线作为计时标准,开始学习这门新鲜的语言。他从尘封的镶有宝石的匣子里翻出古董羽毛笔,蘸着不知道什么成分的彩色药水在幼稚的识字书上练习并书写笔记。当几天后卢西亚诺拖着疲惫的身躯拿着托盘来到地下室时,钟颐只是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写东西。

    “晚上好。”卢西亚诺看着那只漂亮的手捏着金子笔尖的羽毛笔写下一行他看不懂的文字代码,努力压下自己不知为何涌起的情绪,把托盘放在桌子空余的位置。

    晚餐是果子烤鸡,鹿肉羹冻,糖煮水果,水煮卷心菜豌豆和胡桃面包。原野社交如火如荼,厨房每天从早忙到晚,美味的野味和餐点流水一样送到宴会厅,因此这几天卢西亚诺都是在厨房选一些少年偏好的食物直接端到地下室。

    但少年的注意力并不放在美味的食物上。

    “笃笃。”指关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少年面色沉静,仰着漂亮的脸向他的方向推过去一张字条。

    他低头看。纸条上写着三个词语。

    “贵族。未成年。仆人。”

    卢西亚诺瞳孔微缩,抬眼看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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