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锦屋
    “钟少爷,您真美。”面容熟悉的少年端坐在椅子上,俯视着被揪住头发按在地上的他。“大概没有人会不喜欢您的脸。但是,没有人会爱您。”

    他嘴巴里都是血沫,窗外大雨倾盆,密集的雨点声几乎让他窒息。但也许让他窒息的其实是别的什么东西。背叛,恐惧,愤怒,或者是……

    少年靠近了。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逼近的那张脸上他曾经最喜欢的那颗痣。红色的,像个血点一样刺目,点在少年嘴角。那痣旁边的嘴一张一合,在这种时候他依旧在笑。

    “没有人爱您。”少年的手指慢慢拨开他的头发,轻轻贴住他的脸颊,动作春风般温柔体贴,但是话语如此残酷。“您的族人,您的家仆,甚至您的父母,——他们都不爱您。只有您的姐姐对您尚存一丝怜悯,因此您不会被处死。”

    他一阵恶心,手脚发麻,胃里翻涌,但他还是死死咬住牙关。

    “但您也无法在这里继续生活了。……您得离开这里,去远一点的地方。西方的国家里,据说人们都长得很漂亮。”少年盯着他的脸,喃喃,“您也许会合群些。”

    梦做到这里,钟颐就醒了。他躺着,冷着脸回味了一下那张越想越可恨的脸,普通地生了会闷气。然后他努努力撑着身体爬起来环顾四周。由于很久没有进食,他反应比平时慢得多。

    身下的床铺很软很舒服,白色的床单边角绣着繁复的蕾丝,连被子都是昂贵的丝绸制成的。床铺四周悬挂着轻巧美丽的床帐,隐隐有微弱的光透进来。他枕头一侧的地上铺着厚厚的长毛地毯,地摊上立着一盏彩玻璃罩落地灯。钟颐挑剔得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这些东西,然后又倒进了床铺。

    以他的见识来看,全部都是昂贵到要用金子来计算价钱的物件。他默默地计算,这盏灯要二十金,床铺的主体木架子要二十五金,这些蕾丝和丝绸如果不计税务和航运价格要……

    胃里饿得发痛,他头也连带着发昏了。他从没想过,被裴寂然那个叛徒扔进箱子里之后的命运不是被不通语言的变态看上之后自杀,而是在昂贵的丝绸床铺上被饿死。虽说体质特殊,挨饿的时间能比普通人长些,可是他从上了船的那天开始就没吃过任何东西了。上一顿吃的是什么来着……?

    就在钟颐皱着眉头想他最后一顿饭到底是吃的金汤鸡丝面还是虾仁云吞面的时候,床帐外传来铜齿轮的格拉声。钟颐对这种声音不太熟悉,想爬起来看看,但是又放弃了。

    管他呢。

    于是这就是卢西亚诺单手拨开床帐之后看到的景象——美丽的东方少年蜷缩在雪白的被子里闭着眼睛皱着眉装睡。像只闹脾气的猫。

    “早安,”卢西亚诺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整理了一下床帐,让外面稀薄的阳光照射进来。“您睡得好吗?”

    钟颐听不懂卢西亚诺在说什么。但他闻到了食物温热香甜的味道。床头现在摆放着昂贵的餐盘,盘子上错落放置着许多不同种类的食物——甜牛奶,肉汤,水果派,面包,还有切成小块的水果和煮熟的土豆泥——钟颐在继续装没有情感的玩偶和爬起来吃饭之间只犹豫了一秒钟——毕竟他还是太饿了。

    他傲慢地睁开眼,半躺半靠在床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卢西亚诺一通。微笑的金发伪君子。昨天晚上被这个人捏脸的那段回忆在脑袋里回放。要说是愚蠢……还是自信呢,这个人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把他当做瓷娃娃一样对待他,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对自己毫无防备。就算刚见面时他表现过针对于这个男人的攻击性行为,他也好像毫不在意。

    “您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呢?”

    那是一种陌生的语言。钟颐听不懂他在讲什么话,但那语气和手势大概表明想让他吃点什么。于是钟颐把手伸向热气腾腾的汤——这是他一直以来的饮食习惯,而且他也需要摄入一些水分了。

    喉咙滚动,他喝得有些急,甚至都没尝出来汤是什么味道。喝了半碗,他把碗放下,面前立即递上了一块雪白的方巾。顺着方巾往上看,又是那张英俊的虚伪笑脸。

    这种笑让钟颐想到裴寂然,于是他没什么表情地抽走方巾沾了沾嘴角,然后把沾了油渍的巾帕丢到卢西亚诺脸上。

    他没管卢西亚诺什么表情,在餐盘里挑挑拣拣,拿起一个苹果派不动声色地闻了闻,然后优雅地咬了一大口,薄薄的腮鼓起来一动一动。

    他的味蕾苏醒了。苹果派很好吃。甚至称得上美味。酥脆焦黄的外皮包裹着混有果粒的粘稠果酱,入口之后温度适中的馅料涌进口腔,是新鲜而美妙的体验感。

    “噗嗤。”钟颐听到卢西亚诺笑了,这让他很不爽。但这个笑听起来很真诚,派也足够好吃,所以他屈尊降贵地看了卢西亚诺一眼。

    “您喜欢吃甜的吗?”金发的青年人屈膝坐在了床脚,微微弓下腰用小臂支着头眯着眼笑着看他。在这个角度来看,卢西亚诺的眉骨到鼻尖的线条虽然耸立但流畅而柔和,几乎呈现出一种毫无攻击力的俊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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