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
    我叫高子翎。名字是养父取的,他说翎羽轻,但能乘风,盼我一生自在。记忆最早是饿,是冷,是脖子上铁链的重量,和门口石阶的冰凉。他们说我是扫把星,克瘫了养父。养母的眼神像毒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每一个角落。我不懂,为什么别的小孩有糖吃,有娘抱,而我连吃饱肚子都是一种奢望。只有易山哥哥是不同的,他是我养父的侄子,住在隔壁,比我大十岁整。他像一座沉默的小山,会偷偷藏半个馒头给我,会在我被锁在门外时,默默地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陪着我。他的存在,是那段灰暗岁月里,唯一暖着的光。

    记忆里,养父瘫在床上后,屋子里就总是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气味,混合着草药和香火的味道。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对我露出温和的笑容,而是整日对着本泛黄的经书,喃喃地念着我听不懂的话。“如是我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蜷在门边的角落里,看着窗外飘过的云,耳朵里灌进这些古怪的音节。我不懂什么是“色”,什么是“空”,只觉得那些声音嗡嗡的,像夏天恼人的蝉鸣,又像一种奇怪的安慰。至少,这声音意味着屋子里还有人,不是死寂。养母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像腊月里结冰的河面,我知道,她又觉得是我带来了不幸。脖子上的链子似乎也更沉了。五岁那年春天,养母突然说要带我出门。她脸上有种奇怪的神色,不像生气,也不像高兴,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的平静。她甚至蹲下来,拍了拍我衣服上的灰。我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我从来没见过那么荒凉的地方,只有枯黄的草和乱石。风呼呼地吹着,刮在脸上有点疼。她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塞到我手里。是我最爱吃的糖梨膏!我惊喜地抬头看她,几乎不敢相信。是奖励吗?因为我今天很乖?“吃吧。”她的声音干涩。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我开心极了,举着糖梨膏踮起脚,努力递到她嘴边:“娘,你也吃!好甜!”她猛地一震,眼睛死死盯着我。我看见她眼眶红了,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她没吃糖梨膏,只是伸出手,很用力地、几乎把我勒疼地抱了我一下。那拥抱短暂得像个错觉。然后,她松开了我,转身,脚步很快,几乎像是逃跑,消失在了来时的路上。我举着吃了一半的糖梨膏,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风更大了,吹得我单薄的衣服猎猎作响。我忽然有点明白了。脑子里莫名冒出养父常念的句子:“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缘起,缘灭。是不是就像我和娘?她给我糖梨膏,抱我,是缘起;她把我丢在这里,是缘灭?这糖梨膏,好像没那么甜了,寒冷和黑暗渐渐侵袭了我,我忍不住哭了出来,越哭越大声。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并没有多久,我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养母又回来了,她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她一把拉起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一言不发地拽着我往家走。她的手心,有汗,很凉。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回到家,她默默地解开了我脖子上的链子,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吃到了一碗热乎乎的、没有掺太多野菜的粥。后来,易山哥哥告诉我,他偷听到养父母吵架,才知道那天养母是真的想把我丢掉的。我摸着脖子上那道浅浅的勒痕,想起那半块糖梨膏,想起那个用力的拥抱,想起她红着眼眶回来的样子。养父还在念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五岁那年,我知道了“真相”。原来我不是扫把星,我只是……不被期待的女孩。被亲生奶奶像丢垃圾一样送走。知道的那一刻,我竟然是开心的。很奇怪吧?但真的,人能接受陌生人对自己不好,却不能接受亲生父母不要自己。知道他们并非故意抛弃,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忽然就轻了。养母对我再坏,至少,没让我真的饿死冻死,在她的世界里,或许已经是对我这个“灾星”最大的“恩慈”了。六岁那场瘟疫,带走了易山哥哥所有的亲人,也带走了我那个临死前将玉佩塞给我的玩伴。天地茫茫,只剩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易山哥哥决定带我去找我的父母。

    我们像两只无头苍蝇,终于打听到了那个将军府。我怀着怎样忐忑的心情站在那朱红大门前,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门房嫌弃的眼神,和那个丢出来的、雪白的馒头。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和我长得好像好像的女孩,她穿着漂亮的衣服,脸上是毫无阴霾的、明亮的笑容。那一刻,自卑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丢下馒头,转身就跑。我配不上那样的笑容,配不上那个光鲜的世界。易山哥哥追上来,笨拙地不会安慰,只能陪我在破庙里哭了一夜。

    第二日,我见到了姐姐,上官燕。她像一只受惊又凶狠的小兽,满身戒备。当她提出要验看我屁股上的胎记时,羞耻感让我退缩。是易山哥哥那句“妹妹,让她看!看了她就信了!”,给了我勇气。姐姐确认了,我们抱在一起哭。我刚刚得到家人,就失去了他们;她刚刚失去所有,又得到了我。命运真是讽刺。她怀里抱着一个东西,后来我知道那是玉玺。我好奇地想摸摸,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眼神里的警惕和后悔,像一把小刀,又在我心上划了一下。我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易山哥哥见状,指责上官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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