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众叛亲离
陈郡王宫深处,沉水香馥郁的气息如同粘稠的液体,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个角落。金箔在青铜灯树摇曳的火光下,闪烁着过于耀眼、近乎虚假的光芒,映照着新漆朱红大柱上细腻的蟠龙纹饰。然而,这层精心营造的奢华与安宁,却像一层薄薄的油纸,被不断传来的噩耗轻易戳破,底下翻涌着冰冷刺骨的恐慌和一种大厦将倾的窒息感。
案几上,那份沾染着风尘和血腥气的战报,被陈胜死死攥在手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这薄薄的帛书连同它所承载的噩耗一起捏碎!田臧……死了!数万精锐……在敖仓全军覆没!章邯……那个从骊山爬出来的恶鬼……正挟着屠灭周文、田臧的凶威,马不停蹄地扑向荥阳!扑向他张楚的心脏——陈郡!
“废物!一群废物!”陈胜猛地将战报狠狠摔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霍然起身,冕旒玉藻剧烈晃动,露出那双燃烧着狂怒火焰、却深藏恐惧的眼睛,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焦虑而嘶哑变形,“田臧匹夫!误国误军!葬送了孤的数万精锐!章邯……章邯……”他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殿内,朱房、胡武等近臣匍匐在地,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大王息怒……”上柱国蔡赐(房君),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强撑着病体,颤巍巍地出列,声音带着风烛残年的沙哑,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沉稳,“当务之急,是速调精兵,增援荥阳!李归将军兵力薄弱,恐难抵挡章邯虎狼之师!荥阳若失,陈郡门户洞开啊!”
“增援?调兵?”陈胜猛地转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蔡赐,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孤哪里还有兵?!周文没了!田臧没了!武臣、韩广在河北自立为王!邓宗在九江鞭长莫及!宋留被堵在南阳!孤……孤……”他颓然地跌坐回王座,那宽大的虎皮座椅此刻竟显得如此冰冷空荡,冕旒的玉藻垂落,遮住了他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一股巨大的、名为“孤立无援”的寒流,瞬间淹没了狂怒,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他环顾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看似巍峨的权力基石,早已被蛀空,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侍卫急促而惊恐的通禀:“报——!大王!陵县急报!秦嘉、董譄、朱鸡石、郑布、丁疾等地方豪强,拥兵自立,拒不受命!更……更将大王派去监军的武平君畔将军……杀害了!”
“什么?!”陈胜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瞬间熄灭!朱房、胡武等人也惊得抬起头,面无人色。
“秦嘉?”陈胜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他竟敢……”一股被彻底背叛的怒火混杂着无力感,冲得他眼前发黑。秦嘉,那个在地方上颇有势力的豪强,他本欲收服为己用,派亲信武平君畔为将军前去监军,试图整合这股力量对抗秦军。没想到……非但未能收服,反而折损大将!
“据报,”侍卫的声音带着恐惧,“秦嘉……自立为大司马!当众辱骂武平君畔将军……说……说将军年少无知,不通兵事,乃大王派去夺其兵权……遂……遂矫称王命,将武平君畔将军……诱入营中……杀害!”
“逆贼!乱臣贼子!”陈胜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玉杯倾倒,“传令!即刻发兵!剿灭秦嘉!孤要将他碎尸万段!”
“大王!万万不可啊!”朱房急忙膝行上前,声音尖利,“秦嘉等盘踞陵县,拥兵自重,已成气候!此刻章邯大军压境,若再分兵征讨秦嘉,无异于自断臂膀!陈郡危矣!当……当以安抚为上啊!”
“安抚?”陈胜眼中怒火更炽,指着朱房,“难道就让孤的使者白死?!让逆贼逍遥法外?!”
“大王!”胡武也爬过来,声音带着谄媚的颤抖,“朱中正所言极是!秦嘉桀骜,然其意在自保,非欲与大王为敌!眼下当务之急是章邯!待击退章邯,再收拾此等宵小,易如反掌!请大王三思!”
陈胜胸口剧烈起伏,看着脚下这两个如同摇尾乞怜的狗一般的近臣,又看看殿外阴沉的天色,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剿灭?他还有兵可调吗?安抚?这口气如何咽得下?这王者的威严,在这接踵而至的背叛面前,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他颓然挥手,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罢了……罢了……传令各地……严防死守……待……待退了章邯……”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下去。一种众叛亲离的冰冷,如同跗骨之蛆,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几乎就在秦嘉弑杀武平君畔的消息传入陈郡的同时,章邯的铁骑,如同黑色的死亡风暴,席卷了荥阳城下李归那支可怜的空架子部队。
战斗毫无悬念,甚至称不上战斗,更像是一场冷酷的屠杀。章邯大军挟敖仓大胜之威,如泰山压顶般碾来。李归率领的疲惫老弱,在黑色铁流的冲击下,如同朽木枯草般瞬间崩溃。抵抗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