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城下的风,是带着钩子的。深秋的寒意混着尸臭、焦糊味和铁锈气,拧成一股股无形的毒鞭,抽打在脸上,钻进鼻孔,直往肺管子深处扎。那不是冷,是无数细小冰针的攒刺,刺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日头惨白地悬在铅灰色的天穹上,像一块蒙了尘的铜镜,吝啬地投下些微光,却驱不散笼罩在这片死亡之地上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城墙根下,景象更是骇人。尸体,层层叠叠,像被胡乱丢弃的破麻袋,堆积得比秋天的谷垛还要高。被秋雨反复浸泡又冻硬的尸身,呈现出一种诡异可怖的形态:肿胀发黑,皮肉绽裂,露出森森白骨,有的地方被野狗撕扯过,内脏拖拽出来,早已腐败成粘稠的、黄绿色的糊状物。无数绿头苍蝇如同永不消散的乌云,在尸山上空疯狂地嗡鸣、盘旋、起落,那声音低沉、粘腻,像无数根细针在耳膜上反复刮擦,听得人头皮发炸,几欲疯狂。乌鸦聒噪着,在稍远的枯树上落下又飞起,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这片盛宴。黑褐色的血污早已不是液体,而是与泥土、碎肉、排泄物冻在一起,形成一层厚厚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硬壳,覆盖了城墙根下每一寸土地。人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黏腻湿滑,拔脚都带着撕扯皮肉的滞涩感。那股味道——腐烂内脏的甜腻腥气、粪便的臊臭、皮肉烧焦的糊味、还有铁锈和硝烟混合的气息——像有生命的毒瘴,无孔不入,钻透最厚的棉袄,渗进骨髓里,熏得人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连隔夜的粗粝饭食都要呕出来。
城上城下,如同两个被死亡诅咒的世界,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残酷拉锯。
“杀——!”
震天的喊杀声再次撕裂沉闷的空气。又一波张楚军如同决堤的浊浪,红着眼睛,踩着同伴尚未僵硬的尸骸,向那座巍峨耸立、仿佛亘古不变的巨兽扑去!简陋的云梯被无数双沾满血污泥泞的手奋力竖起,颤巍巍地搭上冰冷的城墙。士兵们口衔短刀,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向上攀爬。饥饿、恐惧、绝望,在督战队雪亮的刀锋和身后堆积如山的尸体刺激下,统统化作了亡命的疯狂!
城头之上,秦军的反击如同冷酷的绞肉机,精准而高效。三川郡守李由,丞相李斯的长子,此刻就站在谯楼最高处的垛口后。他身上的玄色铁甲沾满暗红的血痂和灰黑的烟尘,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出血口,但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锐利、冰冷、不带一丝波澜,死死盯着城下那汹涌的、仿佛无穷无尽的“蚁群”。
“弩!”李由的声音嘶哑,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穿透震天的喊杀。令旗猛地挥下!
嗡——!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如同闷雷炸响!数十架固定在垛口后的重型床弩同时激发!儿臂粗、带着狰狞倒刺的巨箭(称作“蹶张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死神的獠牙,狠狠扎进攀爬的人潮之中!
噗!噗!噗!
沉闷的入肉声连成一片!巨箭轻易洞穿皮甲,撕裂骨肉,将数名士兵如同糖葫芦般串在一起!惨嚎声瞬间被淹没!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尸体向后倒飞,砸倒一片!
“滚木!礌石!”李由的命令简洁冷酷。
粗大的、钉满铁刺的原木,沉重的、棱角狰狞的石块,被秦军喊着号子合力推下城头!轰隆隆!如同山崩!沿着云梯和城墙斜面,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滚落!攀爬的士兵如同被狂风扫落的枯叶,惨叫着跌落!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下方的士兵躲闪不及,瞬间被砸成肉泥!
“金汁!”最令人胆寒的命令响起。
城头架设的大铁锅里,早已烧得滚沸的、粘稠的、冒着刺鼻黄绿色浓烟的液体(熔化的铅锡混合粪便、毒药),被巨大的木勺舀起,倾泻而下!
“啊——!”
被滚烫“金汁”兜头浇中的士兵,发出非人般的凄厉惨嚎!皮肉瞬间焦黑、起泡、溃烂!浓烟伴随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冲天而起!中者即使当场不死,也必在极度痛苦中缓慢腐烂而亡!
城下的攻势,如同撞上礁石的怒涛,一次次汹涌扑上,又一次次在坚城和死亡面前粉身碎骨,只留下更多扭曲的尸骸,成为苍蝇和乌鸦新的盛宴。士兵们踩着同伴的尸骨向上攀爬,眼神里除了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更添了一层深入骨髓的麻木和绝望。督战队的吼叫和鞭子抽打声在后方响起,但士气,如同这深秋的温度和城下堆积的尸山一样,无可挽回地滑向冰冷的深渊。
吴广的大帐,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稍高的土坡上。帐帘紧闭,却依旧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恶臭和远处震天的厮杀声、惨嚎声。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牛油灯在案几上摇曳,投下跳跃不安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汗味、血腥味和一种压抑到极点的躁动。
吴广背对着帐门,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像一头负了重伤、濒临绝境的猛兽。他死死盯着挂在帐壁上那张早已被血污和汗渍浸染得模糊不清的荥阳城防图。几个月了!整整几个月!他麾下数万儿郎,像被驱赶的羔羊,一波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