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透
而看到在情绪上没有喜悲的弟弟流下眼泪,继国严胜第一次因为没有预想到自己会产生动摇而感到深深困扰。

    在他这颗早已非人的心中喧嚣的竟然全数是他已经抛却的那些感情,这不对、不应该的。当初做出选择时不就已经想好了未来吗?即使那无数个未来中都没有弟弟存活至今的考量……

    对。没错,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了,不再是全盛时期……必须要杀了他……断绝人类时血肉的联系。

    他是猎人,猎人会向他举起刀,而向自己举起刀的人都应该被斩杀。

    弟弟一言不发,端正地做出拔刀的姿势。

    或许此时此刻在自己脑海中增殖的纷乱,在下一秒就会断绝吧。

    从不懈怠的弟弟、生来就具有过人天赋的弟弟、什么都不用做好像世界就会向他奔去的弟弟……在阔别六十年后的今夜,已不再是一路人的弟弟,只是摆出准备攻击的架势就让自己感受到无尽的压力,仿佛在双肩压上沉重的巨石,压迫感将空气都加重了,夜风悄然息止,沉闷的气息由外压进自己的肺叶。

    那么苍老的弟弟,那么衰老的人类,那么普通、毫无花样的剑招,在他的姿势上却没有任何可以叫自己喘气的缝隙。

    就像并肩作战时的每一次一样,弟弟轻声说道:“要上了。”

    他拔刀出鞘冲来的瞬间继国严胜什么也看不清,甚至没能来得及拔出自己的刀。手才握上剑柄的瞬间,脖颈处血液已经飞溅,溅落在这个寂静且冰冷的夜里。

    为什么?一切的一切在生死之际变得不再重要,只是沦落到继国严胜的心中,仍然只剩下这一个问题。

    为什么只有你在世界的常理之外?

    为什么只有你一直是特别的存在?

    明明是斑纹的持有者却长寿,明明那么老了,使用技术却和全盛期的速度、威力无差。

    继国严胜清晰地想起来了被自己抛诸脑后的那些往事,六十年前与他相伴的每一日,仿佛要将骨头都融化的嫉妒心都在沸腾。憎恨你,想要杀了你,继国严胜难以维持平静地暴露出恶相,用嘶吼般的喘息压抑着即将突破喉口的疑问。他知道,只要再一刀他就会死。

    把那位大人也压制的剑技,说是神也毫不为过,紧张和失败的屈辱将内脏全部搅紧,下一次不会再偏离了,会绝不心软地砍下他的头颅。原来时间固然可以带走很多东西,却还是无法改变有些存在,千百个日夜的流转,继国严胜无数次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他活了下来,长久地存活,而弟弟终将成为往昔的一道残影,与滔滔流去的岁月一同消失在他的永恒之中。他疯狂地逃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脱了,事实却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还是被追上了。

    但是。下一刀已再也不可能了。

    他以站着的姿势耗尽寿命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