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主导权,还是知晓的情报信息,他们的地位都完全不对等:她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他的过去、他的家族、他经历的所有变故;也掌握着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从最基本的衣食住行,到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社会规则,都由她定义、由她解释。
甚至基于那份巨细无遗的了解,她能轻而易举挑动他的情感心绪——那部电影,初看是发自心底的共鸣震撼,事后却越想越心惊,几乎让他产生一种鸡皮疙瘩竖起的生理不适。
某种程度上,她简直比梦里那些闪着金光的伊述神明还要“像神”,可她偏偏不是,这就更可怕了,人类尚且能够坦然接受来自更高存在的凝视,却绝对无法忍受被另一个凡人彻底看穿,那种无所遁形的透视感,远比神谕更令人悚然。
可偏偏,他又在她对他的安排里指摘不出一丝私心和阴暗,他清楚知道她制定的那些规则合理且必要,不让他出门是为了他安全,他刺客的思维也认可这种策略——隐藏乃是生存第一要义,但同时,他对自由和冒险天生向往的灵魂又在无时无刻不叫嚣不满,对这种“被圈养”的状态感到屈辱和烦闷。
他无法理直气壮地怨她,因为她是“对”的;可他又无法心平气和地接受,因为这感觉太“错”了。
在这重重矛盾的挤压下,“零花钱”这件小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艾吉奥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一丝阴郁——谈不上“恨”那么严重,但确实存在一种急于挣脱却无处施力的烦躁,让他突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关于那些……纪录片,我有些问题要问。”
“嗯,问吧。”
社畜心不在焉摆弄着手机随口应付,垂着头也没有看到他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艾吉奥深吸一口气:“今天,我看了那部叫做《文艺复兴》的视频,它……和我的记忆里,很不一样。”
社畜划屏幕的手突然停下。
啊,果然,这个反应……
先前所有零散的疑问在这一刻骤然凝聚,化作尖锐的、难以按捺的不满,艾吉奥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说过,我是五百年前的知名历史人物——可既然如此,为什么那部影片里有美第奇、有帕奇、有波吉亚,却半个字也没提到奥迪托雷?”
“……”
社畜忽然抬头迎上他锐利的注视,眼里没了丝毫先前迷迷糊糊的慵懒和睡意,只有平静,仿佛写着:啊,果然来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纪录片的顺序是她特意排好的,涉及历史的那些原本放在最后,本意是让他先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再逐步触及“真相”,结果被这小子没耐心跳着看了,真是……
算了,也不是什么崩盘级别的意外——既然她敢往平板里下载,就是特意引他看完了来问的,只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
“因为。”她语气平稳:“那是我、或者说当代人认知里的史实,而不是你亲身经历的史实。”
这套说辞是提前准备的,由她几天里上班摸鱼反复构思得来——总不能直接说“你是个游戏角色一串代码”,在艾吉奥眉头越皱越紧之前,社畜努力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条理分明:“首先,你要知道一件事……在我们这边,偶尔会出现一些具有特殊能力的人,就像是你的鹰眼那样,而我所知的异能者们,他们有能够偶尔窥见‘其他世界’的能力,凭借这个,大多数异能者会选择一旦看见就赶紧记录下来,并靠传播这些故事为生……嗯,有点类似你那个时代的吟游诗人。”
“先说结论——你是怎么认识到吟游诗人曲子传唱里的人物,我就是怎么认识的你。”
艾吉奥眉心深深拧紧,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逐行跳出的字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社畜也没指望他在这个节点能给出什么回应,便继续说:“不过在这个时代,传播故事的媒介早就不仅限于歌曲或诗词,不光有声音,还可以有画面,甚至不仅限于绘画那种,这个时代用来讲故事的图画……它们,是可以动的。”
艾吉奥瞳孔收缩。
片刻的死寂之后,他几乎是脱口而出:“……电影。”
社畜露出了一个无奈又苦涩的表情。
有时候人太聪明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好的是她可以省下许多嘴皮子,坏的是,他思考的速度远远快于她组织语言的速度,一些连她都得需要狠狠心才能说出口的内容,明显他已经先一步联想到了……
……
“我的事。”
艾吉奥几乎一字一顿,声音沉冷得像是结了冰。
“我的过去,被数不清的人……像看戏一样,看过了?”
“我的复仇、我的一切……就被当成拿来取悦别人的消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