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来的编辑部复审会议上,当她将这本装帧古朴、内容却厚重如磐石的手稿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寂静。不再是之前的质疑与凝重,而是被一种近乎震撼的肃穆所取代。
主编推了推眼镜,几乎是屏住呼吸,一页页翻看着那些力透纸背的毛笔小楷和精妙绝伦的钢笔插图。他或许不懂钟表修复的所有奥妙,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册手稿背后所代表的重量——那是时间沉淀下的真知,是手艺传承中不容置疑的权威,更是一种在浮躁时代里近乎倔强的坚守。
“这是……”主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惊讶与兴奋的光芒,“这是陆清明老先生的手笔?还有这些图……”
“是陆老先生倾囊相授,由他的孙子,也就是‘时序’钟表店的修复师陆时序绘制插图。”林知意站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坚定,不再有丝毫之前的犹疑,“我认为,我们记录和传承的,不应只是手艺的表象,更是其背后这种代代相传的‘匠心’与‘灵魂’。这份手稿,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利用手稿中的精髓,重新梳理了书稿的框架和立意,将原本略显散乱的个案记录,提升到了探讨传统手艺内在哲学与当代价值的更高维度。
最终,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了项目重启的决议。甚至有位资深编审感慨道:“有这样的底蕴支撑,这本书的价值,已经超越了普通的市场预期。”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暖流,瞬间涌遍了林知意的全身。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陆时序。她想象着他听到消息时,那双清澈眼眸里会漾开的、细微却真实的欣慰笑容。
她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掠过心头。或许他在忙,没听见。她按捺住性子,又等了一会儿,再次拨打。
依旧无人接听。
这种情况很少见。陆时序的手机通常都会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份刚刚获得的喜悦,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蔓延的担忧。
她再也坐不住,抓起包,跟主编简单说明后,便匆匆离开了公司,直奔安平巷。
傍晚的安平巷笼罩在冬日早临的暮色里,空气中带着寒意。“时序”的店门罕见地紧闭着,里面没有透出丝毫灯光,像一只沉默的、闭上了的眼睛。
林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她手足无措,准备再次拨打陆时序或者陈煦的电话时,巷口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她回头,看到陈煦从那辆熟悉的社区医院车上下来,脸色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凝重。
“陈医生!”林知意快步迎上去,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紧,“时序他……怎么了?店里没人,电话也不接……”
陈煦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保持着医生特有的冷静,但眼神里透着关切:“林小姐,你别急。时序他……在店里。”
他指了指紧闭的店门:“他这次……情况比以往要麻烦一些。”
“麻烦?”林知意的心揪紧了,“是又发作了吗?严重吗?”
陈煦斟酌了一下用词,解释道:“不完全是单次的急性发作。他最近几天,是不是……休息得很不好?”
林知意愣了一下,瞬间想起了陆时序为了绘制那些插图,必定耗费了巨大的心神和精力。而她沉浸在自己的焦虑中,竟未能及时察觉他的过度消耗。
“他……为了帮我准备书稿的资料,肯定熬夜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这就对了。”陈煦叹了口气,“过度疲劳和精神压力,对于他这样的患者来说,是极强的诱发因素。这次不是简单的猝倒后短时睡眠,而是出现了‘睡眠发作集群’——就是在相对短的时间内,反复、不受控制地进入睡眠状态,清醒间隔很短,意识也较为模糊。这种情况,比单次发作更消耗体能,也更……令人无助。”
陈煦的描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林知意因成功而带来的短暂欢欣,让她清晰地看到了隐藏在那份珍贵援手背后的代价。
“他现在……”
“我刚给他做了初步处理和镇静,他现在睡着了,算是暂时稳定下来。”陈煦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些,“但他需要绝对的安静和休息。我送他回来时,他坚持要回店里。”
林知意明白了。他不想去医院,那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地方。他想回到他的堡垒,他的“时序”。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所有的慌乱和自责,在这一刻,沉淀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看向陈煦,目光清亮而沉着:“陈医生,麻烦你告诉我,现在,在他醒来之前,我能为他做些什么?需要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