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报告末尾的句号,李常几乎是用了攥碎笔杆的力道划下去的。
0.5毫米的黑色笔尖在米白色A4纸上顿了又顿,墨痕晕开成一小团深黑,纸页背面被顶出个浅浅的鼓包,像块咽不下去的硬骨头,死死卡在纸缝里。
“综上所述,鉴于主要嫌疑人王某系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无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且其作案过程存在多处无法合理解释的疑点,建议将此案移交相关部门进行复核,并对嫌疑人进行强制医疗。”
钢笔“咔嗒”一声被按回笔帽,李常双手撑着桌沿往后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办公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灯管顶端积着层薄灰,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却驱不散他心头那片沉沉的阴霾——比审讯室的单向玻璃还厚,比深夜的护城河还冷。
他偏头望向窗外,滨江市的夜色正铺展开来。
霓虹灯管在高楼外墙上蜿蜒,像融化后肆意流淌的彩糖,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暧昧的粉紫色;楼下的车水马龙汇成一条钢铁河流,车灯串成的光带顺着柏油路延伸,最终消失在城市尽头的薄雾里。
一切都循着既定的轨道运转,红绿灯按时切换,鸣笛声此起彼伏,连风掠过树梢的弧度都像是被计算好的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可这起搅得整座城市人心惶惶的“连环入室催眠案”,偏偏要打破这份虚假的规整。
持续三个月,七名受害者,上至企业高管下至健身教练,全是身强体壮的成年男性,却都在自家客厅里被人用“眼神+三两句胡话”催眠,乖乖把保险柜密码、银行卡余额甚至祖传的玉佩双手奉上。
没有撬锁痕迹,没有挣扎打斗,监控里只有嫌疑人王某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慢悠悠地按门铃,像走亲戚似的进门,再拎着战利品出门,连脚步都没乱过半分。
李常至今记得第一次提审王某的场景。
那间审讯室的空调总比别处低两度,铁桌边缘磨得发亮,王某坐在对面,双手平放在桌上,手指蜷缩着,像受惊的寄居蟹。
他的眼神是蒙着一层雾的毛玻璃,空洞得能照出审讯室惨白的墙,可每当李常追问“你是怎么让他们听话的”,那层雾就会突然散掉一瞬,漏出点类似老狐狸偷到鸡的精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是这双眼睛,让李常夜里醒过来时,后背还会冒冷汗——那不是疯子的眼神,是某种藏在暗处、摸清了规则的捕猎者的眼神。
他咬着牙要查下去,甚至在会议室里跟前来“过问案情”的副局长拍了桌。
副局长手里的搪瓷杯“咚”地砸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在会议纪要上晕开一小片黄:“李常,案子要讲证据,不是讲你的‘直觉’!”
结果来得比预想中快。
第二天一早,一份印着“内部通报”红章的文件就贴在了刑侦支队的公告栏上,李常的名字被加粗,后面跟着“不顾大局、擅自质疑上级决策、影响办案进度”的评语,字里行间都透着冰冷的警告。
紧接着,张队就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张队的办公桌擦得锃亮,笔筒里的笔按长短排得整整齐齐,连他本人的坐姿都规规矩矩——后背贴紧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新兵。
可他看向李常的眼神,却复杂得像掺了水的墨:眼角耷拉着,像晒蔫的柳叶,透着点惋惜;嘴角却悄悄松了半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李常啊,”张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像是怕被墙外头的人听见,
“你在队里的能力,谁都没话说。就是……有时候太较真了,像头撞到南墙都不回头的牛。去那边歇段时间,也好。”
李常接过那张纸,指尖触到纸角的毛边,廉价的油墨味钻进鼻子里。
调令上的字像一群歪歪扭扭的小虫子,最显眼的是“目的地”那栏:
【国家超自然现象规划与管理总局,滨江市分局】。
他把调令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
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听人说“母猪能上树,还得给树挂个‘母猪专属攀爬区’的牌子”——荒诞得让人想笑,又笑不出来。超自然现象?规划与管理?这名字听着还不如小区门口的“宠物粪便监督岗”正经。
“张队,这……”李常刚想开口问,就被张队摆手打断了。
张队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收了回去,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慢得像倒计时:
“别问,去了就知道。是个清闲衙门,没什么案子,规矩也……比较独特。你正好趁这个机会,调整下心态。记住,到了那边,多看,多学,少说话,尤其别再那么认死理。”
“清闲衙门?”李常在心里苦笑。他从穿上警服那天起,就没盼过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