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都没唤过她一回。
漱雪擦净嘴角的饼屑,碎步走到角亭,正看见自家王妃斟了酒送到唇边,她要去夺却已来不及,宴明鸢被碧玉妆的甘冽辣得斯哈一声,眼中噙着叫漱雪看不明白的昏昏笑意。
“王妃您来着月信,怎能饮酒!”漱雪拿走酒盏,又盯着宴明鸢瞧了两眼,“王妃您别笑了,奴婢害怕。”
“哦?怕什么?”宴明鸢扭过脸。
漱雪默了几瞬:“您还记得紫雨姐姐吗?”
宴明鸢眼睫闪了闪:“记得,人长得美又有才学,义兄极偏爱她。”
谢安爱搜罗贫家貌美的女子,搜罗到身边后认做义妹,供给吃穿,从前还当他心善,现今才明白那不过是他挟恩图报的手段,而漱雪说的紫雨,曾是义兄十分得用之人,但她为了个无用书生背叛了义兄。
“奴婢怕,怕您……”漱雪的声音有些颤。
“怕我步她的后尘?”宴明鸢嗤地一笑,“傻漱雪。”
她虽不喜文墨,却将古词《氓》深深记在脑子里,她绝对不会做傻斑鸠,绝不。
眼见宴明鸢脸色阴沉下去,漱雪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是奴婢多嘴了。”
“我知你是好心。”宴明柔声言罢又嘱咐道,“我润肤的那香膏,你多备些,今后沐浴我要涂两遍。”
漱雪点头应是,大约猜到两位主子好事将近,因太过欢喜,认真道:“只盼王妃能早日诞下小世子,如此,我们在王府便地位稳固了。”
母凭子贵,妻凭夫荣,是高门女子亘古不变的生存法则,宴明鸢轻轻勾唇,叹了一声,女子处世为人,当真艰难。
夜里,那叫小喜的女婢提着几盅乳酪不请自来,宴明鸢取出盅盖里的字条用《安泰广记》对译,和意料中一样,是义兄递来催要白雲下落的,她将字条丢在火盆中燃尽,将小喜打发走后,满脑都是前日那小姑娘头破血流的画面,又想起昨日水南桥上失足跌下的小贩,内心说不出是何等滋味。
又想到义兄背后之人行事蛮不讲理,宴明鸢犹豫了半刻,还是打消了去西苑书房探听消息的想法,且先晾着吧。
老瑜王妃罚的那二十遍《清心咒》还差五篇,第二日她没干别的,去书房执笔静心补齐,然后用锦盒装好,带上漱雪启步往懿心堂去。
才几日未见,老王妃的脸色竟苍白许多,说话也有些气喘。
“莫担心,老毛病了,咳咳。”老王妃招手叫宴明鸢坐在身旁绣墩上,“每年冬季都会犯,吃几服药便好。”
宴明鸢蹙着眉,看老王妃这气色,病情并不似她说的那般轻松,可追问又有何用,倒惹得病人心情不好,她便带着嗔意道:“母亲可是嫌儿媳呆笨?还是怕儿媳嘴馋吃光这的点心?否则就该宣了儿媳来说说话,解解闷儿。”
“谁会嫌你。”老王妃被话逗乐,展颜笑道,“我病中爱清净罢了。”
宝珠自幼多病,病中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宴明鸢最了解那种状态,这时病人是需静养,但也不可一味求静,否则缺了人气儿,于病情不利。
“不管,今后儿媳每天都来。”宴明鸢皱着鼻子,圈住老瑜王妃胳膊娇声道,“儿媳要听您说边地的故事,说那些沙匪、牧民,还有边军的故事,您说得好生动,儿媳听了有身临其境之感呢。”
“行,依你依你。”老瑜王妃拿宴明鸢无法,只好无奈点头,不过想到边塞的峥嵘岁月,她恹恹无光的瞳仁中忽有了些光彩,“提起边塞,人人都惧,殊不知边塞的人文风光自有妙处,是华京见不着的……”
话匣儿一开,婆媳两个都有些刹不住车,直见老王妃眼中有困倦,宴明鸢忙起身告退。
那盒《清心咒》原要拿去城外龙华寺焚烧,如今不能成行,便留在懿心堂佛龛前供奉着。
“哇,下雪了。”
走出懿心堂后,宴明鸢暂时不想回蘅芜居,便沿着小径四处闲逛,不知不觉竟到了南花园那片绿梅前,只见梅枝簇簇,缱绻重重。裴珩不喜画匠过分修枝,因而这片梅林充满了野意生趣。
才看了几眼,忽落起了雪,同是南境人,哪怕近日见过许多次雪,漱雪仍很欣喜:“下大些好,王妃就能在院里堆丈高的雪人了。”
宴明鸢的心思却不在雪上,嗯一声后提裙往梅林中走去,接着选有意趣朵瓣饱满的折了七八枝,笑着说:“走,随我去西苑。”
这片梅树是裴珩最爱的景,既然他忙得没功夫细瞧,她就折了送去他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