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工?”钟表匠在那头迟疑地问。
陆时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似乎花了几秒钟,才重新“加载”出那个属于“陆工”的程序。
“……数据。”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D京的……接应数据。”
“已发送。”钟表匠立刻说,“D京时间凌晨0400,一辆日产的黑色商务车,将在2号废弃货运站台等你们。车牌号XXXX,没有司机。安全屋坐标,已录入你们的战术平板。”
“收到。”陆时屿的回答,依旧简短、冰冷。
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熵”。
但他失败了。
他那颤抖的声线,出卖了他所有的故作镇定。
钟表匠在那头,也陷入了沉默。他大概也听出了这个“系统”的“崩坏”。
“……陆工,”他最终还是忍不住,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说,“江组长。部长的命令,是‘回收’。你们这是……叛逃。
一旦被部里定位……”
“钟表匠,”江语夏忽然开口,截断了他的话,“我们不是‘叛逃’。”
“我们只是……去清一个‘BUG’。”
她用的是陆时屿几分钟前,扔给她的那个借口。
通讯那头,长久的沉默。
“……保重。”
钟表匠切断了通讯。
机舱,重归死寂。
只剩下引擎单调的轰鸣。
“‘BUG’……”陆时屿在阴影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自嘲的轻笑。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爬满血丝的眼睛,第一次,穿透黑暗,直直地看向她。
“江语夏,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格式化”之后、再也无法掩饰的……尖锐和敌意。
江语夏一愣:“得意什么?”
“‘调试器’。”他咀嚼着她自封的这个身份,“你成功了。你用你那套不合逻辑的‘情感’,冲垮了我的‘系统’。你把我……变成了和你一样的‘错误’。”
“你把‘熵’,拉下了神坛。”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近乎疯狂的笑。
“现在,你满意了?”
江语夏的心,像被那戈壁的寒风,狠狠地抽了一鞭子。
她以为自己唤醒的是一个人。
没想到,唤醒的……是一头更危险、更失控的野兽。
“我不是故意的。”她冷冷地回视他,“我只是想救你。”
“救我?”他笑得更厉害了,甚至牵扯到了他那还未痊愈的内伤,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咳咳……你救了我?”
“你那不叫‘救’!”他猛地止住笑,嘶声低吼,“那叫‘摧毁’!”
“你摧毁了我唯一的‘秩序’!你把我变成了这个……连手都控制不住的……废物!”
他猛地举起自己那只还在颤抖的右手,像是要展示一件多么丑陋的展品。
江语夏的心,被他那声“废物”,刺得生疼。
“所以呢?”她强迫自己迎着他的崩溃,声音比他更冷,“你现在是想哭吗,陆工?还是想求我,把你‘格式化’回去?!”
“你——!”
“陆时屿,收起你那套可悲的自怨自艾!”江语夏猛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还是五年前那个,会因为你一句‘滚’,就哭着离开的江语夏吗?”
“你以为我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但那里面,是淬了火的恨意。
“我父母的命,我背负的‘女娲’宿命,还有你……你这个混蛋,强加在我身上五年的‘监控’!你以为,我只是想‘救’你?”
她缓缓地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那双含着泪的、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此刻所有的狼狈和不堪。
“我不是在救你。”
她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我是在……‘征用’你。”
“我需要你的‘算法’,我需要你的‘大脑’,我需要你这条‘线索’,去D京,去‘白鸽福利院’,去找到上野,去……杀了他!”
“你对我而言,不是‘人’。”
“你只是……我的‘工具’。”
她用他当年对待她的方式,用他那些冰冷的、非人的词汇,将他……凌迟。
陆时屿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含着泪、却又无比残忍的脸。
“……工具?”
“对,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