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涛十五岁的夏天是被无处可逃的粘稠热气浸泡着的。
槐树巷的黄昏尤其难熬,空气里混合着隔夜垃圾的酸味、各家抽油烟机排出的油烟,还有老槐树上那种沉闷腐烂的草木气。他背着书包,故意放慢了脚步,磨蹭着不想回家。
他宁愿多忍受一会儿这股混杂的气味,也不想立刻钻进那个永远弥漫着父亲烟味和母亲怨气的狭窄两居室。他脑子里转来转去的还是下午体育课上的情形。篮球队的队长张远在水龙头下冲脸,水珠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滚进T恤的领口,汗水的气息混着阳光的味道,让李文涛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他知道这种感觉不对,至少在这条老巷子里,在那个家里,是绝对错误的。
槐树巷的尽头,那棵老槐树下总是堆着一些别人丢弃的杂物。那棵树的年纪比巷子里最老的人还大,树冠遮天蔽日,即便是盛夏,树荫底下也透着一股凉意。老人们说那树“阴”,孩子们从不在那里玩耍。
今天,杂物堆旁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枕头。一个非常红的枕头。
不是那种廉价的化纤红,而是沉郁发黑的暗红色,面料是缎子的,在黄昏的光线下依然反射着幽暗的光泽。李文涛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仔细看。枕头的一面用金线绣着一个图案,针脚细密。他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是一个“囍”字,但绣得有些奇怪,两个“喜”字靠得太近,几乎要融为一体,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拥挤和压抑。
枕头看起来很干净,和周围的污秽格格不入,但当李文涛伸出手触碰它时,指尖却传来一阵冰凉粘腻的触感。它湿了。
他猛地缩回手。这太奇怪了。天气这么热,地都是干的,这个枕头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或者……是它自己在往外渗水。
一股气味飘了过来。是浓郁而廉价的香水味,还混着一股更深沉的、类似地下室储藏旧物的霉味。
他应该立刻走开。他知道。他的理智在尖叫,催促他赶紧回家,在母亲的唠叨声中吃掉那份也许已经冷了的晚饭。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盯着那个红色的枕头。他十五岁,活得像个影子,心里藏着一个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他孤独,又渴望着某种他不理解的联系。这个枕头,它很漂亮,漂亮得诡异。它不属于这里,就像他自己也不属于这里。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恶作剧般的冲动。他想把它带回家。
他飞快地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他拉开书包拉链,用两根手指捏起枕头的一角,迅速塞进了书包最底层,压在厚重的课本下面。缎面很滑,那种冰凉潮湿的触感隔着校服布料都渗了过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拉上拉链,背起书包,几乎是跑着回了家。
“又死哪儿去了?饭都凉了!”母亲张桂兰的声音隔着防盗门就传了出来。
“……在巷口多站了会儿。”李文涛低着头换鞋。
父亲李建军坐在沙发上,电视机里播放着吵闹的抗日剧,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抬眼皮瞥了儿子一下:“高一了,还整天晃荡。下次月考再掉出前二十,你那电脑就别想要了。”“知道了。”那个藏在书包里的枕头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那种冰凉的湿意似乎正隔着书包,慢慢渗向他的皮肤。
饭桌上的气氛一如既往的沉闷。张桂兰抱怨着超市的排班,李建军抱怨着厂里的效益。李文涛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句话也不想说。他飞快地吃完饭,逃回了自己的小房间。
关上门,他长出了一口气,世界暂时安静了。他反锁了房门,把书包扔到地上,拉开了拉链。
那股霉味和廉价香水味立刻涌了出来,比在巷口时浓烈得多。他把枕头拿了出来,放在自己的床上。
在台灯的光下,他看得更清楚了。枕头是簇新的,缎面上没有任何磨损。他翻过来看,另一面是光秃秃的红色。他再次摸了摸那个“囍”字,金线很硬,刺着他的指尖。枕头依旧是湿的,他按了一下,没有水渗出来,但那种潮气就是顽固地附着在上面。
这东西闻起来让人头晕。
他为什么要拿回来?李文涛开始后悔了。这东西太邪门了。他应该把它扔掉。
但他鬼使神差地没有。他打开衣柜,把它塞到了最底层,压在旧棉被和过季的冬衣下面。他想,眼不见为净。
他开始做作业,但无法集中精神。他总觉得房间里有那股味道。他甚至打开窗户,让外面混杂的油烟味进来,试图盖过那股香水和霉味,但没有用。那股味道仿佛已经钻进了他的鼻腔深处。
晚上十一点,他洗漱完毕,躺在自己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枕头是用了很久的旧枕头,有他熟悉的淡淡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想张远。
他想着张远在球场上的样子,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