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土
    胎土

    一

    电窑已经冷了四十天。

    我赤脚站在工作室中央的水泥地上,感受着地底传来恒定的温度。十月下旬,首尔的供暖系统已经启动,但我的工作室没有接入。我拔掉了加热器的插头,它的电线像一条干枯的黑色藤蔓,蜷缩在墙角。

    我不再需要火。

    我所有的作品,那些已经上釉、烧制完成的瓶子、碗碟和雕塑,都整齐地码放在架子上。它们光滑而坚硬,完成了从泥土到器皿的转变。它们是成品,是死物,是背叛了泥土的东西。

    我赤裸着上身,只穿一条宽松的棉布裤子。裤腿上沾满了干涸的灰白色黏土,像皮肤病留下的斑驳印记。

    我正在处理一块新的黏土。它很重,大约三十公斤,躺在我的揉泥板上,像一具没有内脏的冰冷躯体。我不用手掌,我用我的手腕、我的前臂、我的体重,反复推压、折叠、摔打它。这个过程是为了排出里面的空气,让它变得均匀致密。

    我喜欢这个过程。我喜欢它从冰冷变得温顺,又在我停止动作时迅速冷却。它不索取,不抱怨,不释放热量。

    “敏俊,”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至少该吃点东西。”是智源。

    我没有回头。我的动作也没有停顿。黏土在我的压力下发出轻微的噗声,像是遥远的回声。

    他走了进来。我能感觉到他带来的热浪,那是活人的温度,大约三十七度,混合着羊毛衫、室外空气和咖啡的味道。他的热量像一张网,试图覆盖我。我往后退了一步,靠近了冰冷的墙壁。

    “我给你带了汤,”他说。他总是带汤,滚烫的、冒着白气的汤,充满肉和蔬菜的气味。

    “我不饿。”我的声音听起来很粗糙,因为我很久没有说话了。

    “你不能只靠水和那些……”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能量棒。你在发抖,这里太冷了。”“我不冷。”我停止了揉泥。我转过身。

    智源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毛衣,手里是那个熟悉的保温桶。他看起来很累,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有着温暖的棕色眼睛和柔软的头发。人们都说我们很相配。

    “把它拿走。”我说。

    “敏俊,求你了。我们谈谈。”“我没有什么可谈的。我很忙。”“你已经一个月没有烧制任何东西了!你在做什么?这些……这些只是泥巴。”

    他不懂。他永远不会懂。他只看到“泥巴”,他看不到“胎土”。他看不到这种物质的纯粹性,它在成为别的什么东西之前那种安静而包容的形态。火是暴力,是强迫。火把泥土变成了不可逆转的玻璃质尸体。

    “我觉得,”我慢慢地说,选择着词语,因为语言对我来说也开始变得燥热而多余,“我觉得火是一种污染。”智源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你在说什么?敏俊?”我没有回答。我走回揉泥板,背对着他。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背上,像两束微弱的探照灯,试图穿透我的皮肤,找到那个他们熟悉的“我”。

    几分钟后,我听到了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走了。工作室的空气再次变得纯净和冰冷。

    我把那块巨大的黏土搬到地上,放在我平时打坐的地方。我脱掉了裤子。现在我完全赤裸了。我跨坐在黏土上。

    它很冷,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它是一种包容、致密、稳定的冷。我用我的大腿、腹部和胸膛去感受它。我趴了下去,把脸颊贴在它湿润的表面上,闻到一股属于矿物和雨水的古老气味。

    我的身体在发抖,但那不是因为寒冷。那是在蜕变。

    智源的热量、他带来的汤的热量、他呼吸的热量,都消失了。

    我的皮肤和黏土之间没有了界限。我觉得自己正在慢慢地沉入其中,沉入一个没有温度、没有光、没有声音的世界。

    二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

    当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工作室里的光线已经从白天的冷白变成了傍晚的深紫。那块黏土已经被我的体温焐热了一点点,这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我迅速爬起来,黏土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了湿漉漉的印记。我打开了窗户。冷空气涌了进来。

    我需要更多的黏土。

    我打开储藏室,那里有成袋干燥的瓷土粉。我拖出了两袋,每袋二十公斤。我没有用水去调和它们,我直接撕开了袋子。

    白色的细腻粉末倾泻而出,像月光下的积雪。

    我跪在粉末里,用手捧起它们,覆盖在我的胳上、胸口和脸上。粉末很细,它们钻进我的鼻孔、我的耳朵、我的头发。它们吸走了我皮肤上最后一点湿气和温度。

    这感觉好多了。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或者说,沉重。这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奇特状态。我的思维变得极其清晰,那些平日里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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