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称褶皱
    你抵达索拉里斯空间站时,赫尔曼已经死了三天。

    你走出那艘几乎要将你压缩成薄片的狭小登陆艇,踏入对接舱的瞬间,闻到的是混合着臭氧和腐败有机质的甜腻气息。通道的灯光只亮着一半,闪烁的应急红光在磨损的金属壁上投下断续的影子。你呼叫了三次,应答你的只有设备冷却系统低沉的嗡鸣。你沿着指示标记走向中央控制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异常刺耳。

    你找到了罗伊。他正坐在控制台前,背对着入口,面前几十个屏幕大多处于黑屏或满是静电噪点的状态。他没有穿标准制服,只套着一件肮脏的背心,裸露的肩膀紧绷着。

    “罗伊?”你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沙哑。

    他猛地一颤,但没有回头。他举起一只手,似乎在阻止你靠近。

    “别过来,”他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管道里挤出来的,“待在隔离区。你需要……你需要适应。”“赫尔曼在哪?”“赫尔曼决定进行一次近距离接触。”罗伊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他没有回来。数据库里有记录,如果你非要看的话。别碰他的房间,我锁死了。”

    你站在原地,登陆的疲惫和长途飞行的药物残留让你的思维变得迟钝,仿佛浸泡在粘稠的液体中。你本该愤怒,或者至少该感到震惊,但你只感到沉重的麻木,重力仿佛增加了三倍,将你钉在原地。你花了很大力气才抬起手,擦掉护目镜上的冷凝水汽。

    “你多久没睡了?”你问。

    罗伊终于转过身。他的脸浮肿,眼窝深陷,胡须纠结。他看了你很久,那眼神让你极其不适,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你,而是你身后的某个东西。

    “睡眠,”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汇,“在这里?睡眠是一种邀请。你会明白的。”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另一侧的自动调配台。“喝点东西。然后回你的舱室。赫尔曼的死……只是开始。”他给你倒了一杯透明的液体,你闻到了刺鼻的酒精味。“别开生物扫描仪,”他补充道,“那东西只会让你发疯。数据是错的,一切都是错的。”

    你没有接那杯酒。你拖着行李箱,走向分配给你的A—3舱室。你走过巨大的弧形观察窗,这是你第一次亲眼看见它——索拉里斯。

    那片海洋。

    它占据了你全部的视野,一种暴力到无法形容的色彩混合体。它不是蓝色,也不是红色,它在流转中呈现出所有色调。此刻,在这颗双星系统中的红巨星照射下,海洋表面呈现出一种如同淤伤般病态的紫红色。它在翻滚,但又不是水波的翻滚。你记起了索拉里斯学文献中的描述。巨大的等离子体凝胶在进行着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复杂的自我构建。

    你看到远处升起了一个拟态体。它从海洋中拔地而起,高达数公里,像是一座用融化的金属和彩色玻璃建造的、违背物理学定律的城市,然后在几分钟内又崩塌回无法分辨的泡沫。你的思维短暂地被这种宏伟所攫获,一种异样的冲动让你想要打开舷窗,跳进那片智能的等离子中。

    你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回到了舱室。

    舱室很小,标准配置。一张床,一个工作台,一个洗漱间。你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试图平复呼吸。你已经连续飞行了十三个月,中间只在阿尔法中转站停靠了四十八小时。你的精神状态在出发前就被评估为“边缘”,但空间站需要一个心理学家,或者说,需要一个还能思考的人类。

    你吞下了两片镇定剂。你没有脱衣服,只是倒在床上。你告诉自己,赫尔曼的死是事故,罗伊的状态是长期隔离导致的应激障碍。你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眠,但你失败了。你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着罗伊的每一个微表情,分析着那片海洋的形态学分类。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你根本没睡着。

    你醒来时,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你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你首先感觉到的是压力的变化,空气中多了一股熟悉的气息。然后是声音,一种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你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你猛地睁开眼睛。

    亚历克斯正坐在你床边的椅子上。

    他穿着你记忆中最后一次见他时那件深蓝色的毛衣,毛衣的袖口有些磨损。他低着头,正在安静地翻看一本你带来的纸质书,一本关于早期索拉里斯学的专著。他的头发和你记忆中一样柔软,只是在舱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你无法呼吸。这不是幻觉。镇定剂的效果还在,你的思维异常清晰,清晰到能分辨出这不是梦境。

    “亚历克斯?”你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你记忆中的样子,深褐色,带着某种总是挥之不去的倦意。他看着你,然后微微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你醒了。”他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他只是在这里等了你五分钟,而不是……而不是已经死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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