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石头
四年的春天,冰雪开始融化的时候,我们的勘探任务也接近尾声了。指挥部派人来检查我们的工作进度。来的是一个姓王的科长,一个很典型的机关干部,说话带着官腔,对我们的工作指手画脚。

    王科长在我们的宿舍里住了两天。那两天,我和梁源恢复到了最开始的状态,像两个最普通的同事。我们之间的那种微妙的张力消失了,仿佛那个星空下的吻,那些在深夜里的纠缠,都只是一场梦。

    王科长走的那天跟我们说,这次任务结束以后,队里会有一次人员调整。他说,梁源因为表现出色,很有可能会被调回内地,去一个条件更好的单位。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正围着炉子吃饭。我记得我当时正在往嘴里扒拉米饭,听到这话,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我偷偷地看了一眼梁源,他面无表情,好像王科长说的是一件和他毫不相干的事。

    “那敢情好啊。”梁源说,“在这鬼地方待够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天晚上,王科长走了。宿舍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们像往常一样,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我以为他会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等夜深了,就悄悄地爬到我的床上来。但是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动。他一直背对着我,像一堵墙。

    我心里觉得很慌。我想跟他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了?问他走了以后我们怎么办?这些问题我一个也问不出口。我们的关系从来没有任何承诺,也没有任何定义。它就像高原上的天气,说变就变,你抓不住,也留不下。

    又过了一个月,我们的地图终于画完了。那是一张铺满了整个桌子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等高线,河流,山峰的标记。看着那张图,你会有一种奇怪的成就感,就好像你真的创造了一个世界。

    交接完工作,我们开始收拾行李,等待回拉萨的卡车。

    就在我们离开营地的前一天晚上,梁源又像那个冬天的夜晚一样,一个人走了出去。

    这一次我没有跟出去。

    我坐在宿舍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我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我意识到,我和梁源的故事可能就要结束了。这段关系从一个星夜开始,也将在一个星夜结束。它没有过程,也没有结果,就像我们在荒原上留下的那些脚印,雪一化,或者风一吹,就什么都剩不下了。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待了多久。当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寒气。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东西,扔到了我的床上。

    那是一块石头。一块很普通的石头,黑色的,表面很光滑,大概是在河里被水冲刷了很久。

    “送给你。”他说。

    我拿起那块石头,石头很冷,像一块冰。

    “为什么送我这个?”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它长得有点像你,又硬又闷。”

    说完,他就钻进了被窝,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第二天,我们坐上了回拉萨的卡车。卡车很颠簸,我们在车厢里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摇来晃去。我们之间隔着几个其他的队员。我一直看着窗外,风景在飞速地后退,那些我们曾经用脚一步一步丈量过的土地,很快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我没有再和梁源说话。他也没有。

    回到拉萨以后,我们很快就分开了。他果然被调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也没有问。我继续留在西藏,又干了两年,然后也离开了。

    这就是我和梁源的故事。

    你看,我就说,这个故事讲起来会很乱。因为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是爱情吗?我不知道。我们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之类的话。是欲望吗?好像也不全是。如果只是欲望,我不会在很多年以后,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的星空,和他嘴唇冰冷的触感。

    我现在生活在一个南方的城市,这里没有高原,没有大雪,也没有那样干净得让人心慌的星空。我的生活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乏味。我已经结婚了,有一个妻子,一个孩子。我是一个正常社会定义下的“正常男人”。

    但我总是会想起梁源。在一些很偶然的瞬间。比如,当我看到天气预报里说西藏又下大雪了,或者在一部电影里看到一个和他走路姿势很像的背影。

    他送我的那块石头,我一直留着。它就放在我的书桌上。有时候我写作写累了,就会把它拿在手里摩挲。石头已经被我的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当年那么冰冷。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也跟着他走出去了,故事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如果我问他,你走了,我怎么办?他会怎么回答?

    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一个故事一旦结束了,它就拥有了无数个平行的、未曾发生过的版本。而我能告诉你的,只是那个唯一发生了的版本。

    也许,我和梁源就像天上的两颗星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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