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父亲已经睡了,母亲在昏暗的厨房里收拾被砸碎的碗碟。她看见我,什么也没问,只是说:“饭在锅里,自己去盛。”我没吃,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黑暗里,手肘上似乎还残留着阿梁掌心的温度,而那股混杂着烟草、汗水和少年身体的气味,则像幽灵一样萦绕在我的鼻尖,久久不散。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我一直在那片黑暗的橡胶林里奔跑,不停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出去。阿梁就在我前面不远的地方,我能看到他的背影,却怎么也追不上。我大声喊他的名字,但他从不回头。
这个梦纠缠了我很多年,甚至在我已经离开小镇,来到这个完全不同的城市之后,它还是会偶尔出现。尤其是在我感到疲惫和孤独的时候。
与阿梁的最后一次见面同样是在河边。那是中五毕业后的一个下午,空气异常闷热,一场暴雨即将来临。我们坐在河岸边那棵巨大的芒果树下,谁都没有说话。他要去吉隆坡了,跟着他哥哥跑长途货运。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的小镇留不住任何人,所有还有一丝力气的年轻身体,最后都会像被潮水带走一样,涌向那些更大、更冷酷的城市。
“什么时候走?”我声音干涩地问。
“明天一早。”他看着浑浊的河面,没有看我。
沉默再次降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重。空气里充满了泥土被暴晒后的腥气,以及远处工厂排出化学废料的酸味。我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想问他还会不会回来,想问他以后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想问他记不记得那个晚上在橡胶林里他扶住我的手。但这些问题都像被石头堵在了喉咙里。
他突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我走了。”他说。
我仰头看着他,逆着光,他的脸隐没在一片阴影里,看不真切。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犹豫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过身,沿着河岸朝镇子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瘦削而挺直,很快就消失在河岸尽头的拐角处。我依旧坐在原地,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河水暴涨,淹没了我们常常坐着的那片河岸。第二天,我去车站,没有看到他。就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海,阿梁从此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后来我也离开了小镇,读大学,工作,在一个又一个城市之间辗转。我学会了穿西装,学会了喝咖啡,学会了在各种饭局上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我甚至有过几段短暂而模糊的感情,和男人,在那些灯光昏暗的酒吧里,在那些同样孤独而沉默的身体之间。但每一次,当另一个人的体温靠近时,我闻到的依旧是那股来自遥远小镇的气味,混杂着汗水、泥土和廉价肥皂的气味。它像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提醒着我,我从未真正离开过那片潮湿而黏腻的土地,也从未真正从那片幽暗的橡胶林里走出来。
父亲在我大学毕业那年就去世了,肝癌。葬礼上我没有哭。母亲卖掉了镇上的老房子,跟着我哥搬到了新山。那条我们曾经并肩走过的河,据说因为污染严重,已经被填平了一半,上面盖起了新的商业区。一切都在改变,一切都在消失。只有阿梁,他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留在了那个即将下起暴雨的闷热午后。他成为了一个符号,一个关于我那段无处安放的青春、关于那个无法被命名的压抑欲望的幽灵。
报告最终还是没有写完。我找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硬盘,在数千张杂乱的照片里找到了一张毕业合照。那是我们全班唯一的合照,在学校礼堂门口拍的。照片已经有些褪色,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模糊而遥远。我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瘦得像根竹竿,表情怯懦。然后我开始寻找阿梁。我从左到右,一排一排地看,把每一张模糊的脸都仔细辨认。但我找不到他。他又一次消失了,这一次甚至没有留下一个背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或许是我记错了?或许他根本就不在我的班上?或许他只是我臆想出来的一个幻影,用来承载那些我不敢承认的情感?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寒意。我关掉照片,重新打开那份写了一半的报告。屏幕的白光映在我的脸上,冰冷而陌生。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的城市亮着无数的灯火,像一片没有边际的冰冷星空。我知道,那个关于橡胶林的梦,今晚大概又会来了。在梦里,我将永远追逐着一个不存在的背影,在一个永远无法逃离的故乡里。而那股无名的气味将再次充斥我的呼吸,直到我醒来,发现自己依旧被困在这个没有气味,也没有记忆的房间里。
不知过了多久,我起身走到窗边。这座城市的夜晚和我记忆中的小镇截然不同,没有蛙鸣,没有虫叫,只有车辆行驶的低沉噪音,持续不断,像一只巨兽沉重的呼吸。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投下橘黄色的光,把人行道分割成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我想起父亲,想起他被酒精和失望压弯的背。他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那个小镇,就像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