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令瑜早不见踪影,他起身发觉衣袖酒香未散尽,头还隐约犯昏。
是贪杯喝醉了酒,没曾想自己酒量竟差到如此地步。
昨晚……
徐季白瞧厢房陈设如旧,只两坛桂花酿见底,应该是没发生什么事情,不过还是要亲自去给公主说声抱歉,明是陪人喝酒的,结果没喝几盏就醉倒到现在。
街头的摊贩正收拾昨日灯会残留的布置,昨夜热闹喧嚣的灯红柳绿,在今朝变作灯火阑珊,大梁又回归往常的一片恬静。
徐季白回到宿舍重新梳洗完,天已近黄昏,他路过那花墙,朝阁楼望了一眼。
“来都来了,怎么不喊我一声?”
阁楼的窗棂“吱呀”一声被推开,刘令瑜探出脑袋,笑着问他。
徐季白的目光与之对视,他悄悄目移,看着窗棂下摇晃的一朵花,道:“徐某是来向殿下赔罪的。”
刘令瑜这回不乘花绳,她离了窗棂,三两下跑出阁楼,倚靠在院中石墙旁,问:“何罪之有?”
徐季白道:“昨夜本该与殿下把酒言欢,可我不胜酒量,竟不省人事,麻烦殿下了。”
刘令瑜微微眯起眼,挑逗道:“你不好奇……昨夜与我说了什么吗?”
徐季白愣神片刻,道:“我想不起来。”
刘令瑜意味深长地弯起嘴角:“真想不起来?”
徐季白喉头滚动,如实道:“所言不假。”
刘令瑜从袖中掏出一坛酒,在徐季白眼前晃了晃,说:“那我再问一遍,同样的问题,这回你是清醒着答我的话。”
刘令瑜一字一顿道:“徐公子对我,除去友人这层关系之外,还有别的情谊吗?”
徐季白沉默良久,才道:“徐某对殿下,只心怀敬意而已。”
“撒谎。”
刘令瑜揭去封酒布,将酒递向徐季白:“撒谎的人要罚酒。”
徐季白看向那酒,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刘令瑜没想过他会这么喝,瞬间傻了眼,连忙上前阻拦他:“你疯了吗?喝一口就好了,谁让你这么喝?明明昨日才醉过的。”
徐季白放下酒瓶,刘令瑜一把抢过,见那酒已经没剩下几滴,本想再说徐季白两句,结果一抬头发现这人又持着和昨日一样的眼神看着她。
那是澄澈不带任何所求的神色,属于干净、炙热的少年人的目光。
刘令瑜顿时什么斥责的话到了嘴边都说不出口了。
徐季白喃喃道:“撒谎吗?”
“这世间几句话是真?几句话是假?真话不能说,假话不能信,到后来假作真来真亦假,早就分不清了。”
刘令瑜皱起眉:“什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你莫不是又醉了?”
徐季白又沉默不语愣在原地。
刘令瑜喟叹一声,走至徐季白身边,道:“你若是还清醒的话,不想问问我对你是何看法吗?”
徐季白缓慢转动眸光,轻轻点了点头。
刘令瑜一本正经道:“我说我想娶你,你当是真话还是假话?”
徐季白微微睁大双眼,眉头紧蹙,似是不可置信,他沉声道:“殿下说笑了。”
刘令瑜则认真看着他,道:“没有说笑。”
“徐季白,我知道你不敢向父皇求娶我的。”
徐季白断断续续叹出一口气,道:“殿下千金之躯,徐某只是一介书生,怎配与殿下谈论婚嫁之事。”
刘令瑜道:“你若是敢踏上那金銮殿求父皇予你这恩典,他不会不同意,我不必非去那十三城,你也能实现你的一身抱负。”
“可惜,可惜。”
刘令瑜自叹自答:“你我都不是安于梦乡之人。”
“徐季白,若是给你这样的机会,你敢上金銮殿提及此事吗?”
刘令瑜收敛起平日凌厉的锋芒,此时不作为昭平公主,只是作为刘令瑜问他。
你是否会为一人,明知不可而为之?
黄昏散尽,天幕褪色后的第一场风,扬起纷纷残花擦过二人肩头。
“徐某没有任何资格能够求娶殿下。”
她的猜测是真。
徐季白前途无量,是太傅朝思暮想的好学生,是文渊阁鼎鼎有名的金榜第一,驸马的名号对于他而言,不过锦上添花一道微乎其微的助力,自然不能打动他。
不过刘令瑜早下定决心去往十三城。
她只是生出了一点私心,会不会有一人为他,尝试逆转已定的结果。
刘令瑜轻笑一声,放手任那酒瓶碎了满地。
酒瓶坠落在地,散成七零八落的碎片,和满地残花纠缠在一起。
刘令瑜说:“明日你酒醒,应该就把这些话都忘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