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不知不觉中掉进了一口深井,井壁是刺骨的寒冰,周围是无边无止的黑暗。
两人僵持不下,不再说话。
一阵莫名的寒气渗透骨髓,意外侵入到顾平的体内,让他老人家不受控地打了个寒颤。
他用粗糙厚实的手拍拍宋怀琰的肩膀,犹豫不决道:
“小琰啊……你们认识,是吗?”语气没了刚才的不确定。
宋怀琰没有回答。
“那、那个……你也先别急……”
“欲白他在七年前——”
沉稳浑厚的嗓音在吐字间隙化作西伯利亚雪山上的饥饿狼群。
“失忆了。”
看见一个活物就疯狂地奔向他,嚎叫,撕扯,啃咬。
失忆这两个字眼在宋怀琰的脑海里被无限放大,顾平的声音回荡重播。
最后血肉模糊,啃噬殆尽,空留一片白骨随意丢弃在白茫茫一片的针叶林,沾染着的只剩腥臭的血。
失忆?为什么会失忆?
宋怀琰的瞳孔骤地放大,眼尾是血般的鲜红:“欲白,你为什么会失忆?”
迫切地想知道自己不在的这些年江欲白到底经历了才会失忆,宋怀琰急不可待地去询问江欲白,连整句话说出来都是发着颤的。
但对方没有丝毫要理睬自己的意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仍是低垂着头。
连个正眼都没给自己,一言未发。
周身寒气侵骨,此刻迫于找到答案的宋怀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双手臂紧绷,抓住身侧顾平的胳膊,慌乱无措的神情怎么也遮掩不住:“顾叔叔,你来告诉我好不好。”
“顾叔叔,我求求你告诉我……”
“欲白他经历了什么……究竟……为什么会失忆……”
外人眼中的天之骄子竟也会低头苦苦哀求别人。
宋怀琰声音越发哽咽,未知的迷茫在他眼前不断扩大,心脏像是被千万根钢针插入般,开始剧烈疼痛。他血流不止,他曝尸荒野。
没等来顾平的解答,先传来的。
是江欲白冷若冰霜的声音:
“这位先生。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这好像……不关你的事吧。”
又是这位先生,他不认识我了……
不带任何情绪的话语化作一把没有温度的弯刀,一下一下地剜着宋怀琰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失温的身体还没恢复,一盆更冰冷的水就毫无征兆地浇了下来。
“我并不认识你。”
真的不认识了吗……
淋透全身,血液都被迫停止流动。
宋怀琰想追问、想解释,但江欲白就像是个供奉在教堂高地,神圣不可侵犯的神祇,不容许任何人靠近。
他又说,但这次的对象不再是宋怀琰,而是他身旁欲言又止的顾平:“顾叔叔,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今天我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没办法继续商量办展的事了。实在抱歉,还让您特地带我来这一趟。”
江欲白神色淡定,说话得体,方才泪流不止的无措模样早已不见踪迹。
原来神祇也会发光,也会施舍,但不是对我。
既然江欲白都这样说了,顾平自然也不好强迫人家什么。
他顺着微张了许久有些干涩的嘴回答:“啊……既然你不太舒服就早些回去休息吧,这里我帮你跟小琰谈谈。”
“谢谢顾叔叔,那晚辈告辞。”江欲白苍白的脸上强行挤出一抹礼貌性的微笑,然后鞠躬离开了。
见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又要离开,宋怀琰下意识间就想追过去,害怕对方又会像是一团雾,风一吹就散了,再也找不到了。
但这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裴暻出现在宋怀琰身后,拉住了想要向前拦人的他。
宋怀琰扭头错愕,还不等他发问,裴暻就先行一步解释说:“别追了,你情绪不太对,需要先冷静下来。”
“是啊小琰,你先冷静冷静,欲白他前两天才回的国,暂时也不会去哪。”顾平补充道。
两人接连说的话就像是一针镇定剂,渐渐平复宋怀琰剧烈涌起的情绪。
他松开拽紧裴暻西装袖口的那只青筋暴起的手。目光所至唯有一处。
素白消瘦的身影离他远去,真就跟团雾气一样,朦胧,飘渺。
没有转头,没给眼神,不带温度,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宋怀琰垂眸,声音暗哑地失笑,嘴角不自觉抽动,他的身上早已没有了晚宴开始时的风采耀人。
像朵被暴雨寒冰侵蚀的花。
破败不堪,毫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