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知不是雪
    其实很多年后,陆妄宁已经不太记得了,甚至于在那天晚上的宫墙深深之中,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都想不起来。不过有一件事,却依然很清晰。

    那天落日后,三人共乘马车入了皇城。

    车内空间宽敞,陈设精致,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叶慈剑静静地坐在她身旁,身姿挺拔如松,余光却都放在公主身上。那是一种似有若无却坚定的注视。

    陆妄宁有些不开心,试着和叶慈剑搭话,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后者却只是垂着眼,用单音节来敷衍她。

    久而久之,陆妄宁也焉了下去,像一株得不到日照的小草,蔫蔫地靠在晃动的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上缀着的流苏,看着车窗外逐渐深沉、最终被宫灯次第点亮的夜色,将那点委屈和失落,悄悄咽回了肚子里。

    这样的情绪一直萦绕着她,进了内宫还不散,可惜无人在意。

    陆妄宁将这些细小的不开心独自咽下,然后跟在两人身后下了车,宫人为两人端来洗手的温水,又用柔软的棉巾擦拭后引进殿内。

    偌大的镜宫是皇上专门为廷玉修建的一处宫殿,殿内用琉璃做柱与梁,看起来整座宫殿都很易碎,人走过时,还能隐隐约约看见影子。

    镜宫被廷玉用来作自己款待众臣与面见女眷的地方,里面已经提前放满了宫宴标准的瓜果小食。

    廷玉爱美,素来吃的少,再稀奇的东西都是拿起来只咬一口就放下了。而陆妄宁则恰恰相反,她自小被教育要爱惜粮食,所以东西都是吃的干干净净,脸圆圆的似早点铺的白面包子。

    廷玉走上了高台处的桌前,斜倚在铺了凉簟的软榻上,纤指把玩着一柄团扇,扇坠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美人蹙眉,看着眼前的瓜果叹气。

    夏日炎热,晚上若没有人送来源源不断的冰块,也依然会汗流浃背。

    而多汁的瓜果能解酷暑,但陆妄宁望着面前放着的奇形怪状的水果陷入了茫然。

    精致的琉璃盘里盛放着冰块,冰块上托着些她从未见过的物事,有外壳嶙峋如鳞片的,有形状椭圆、色泽橙黄诱人的,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混合了甜腻与清冽的奇异果香。

    她抬起头向身边的叶慈剑求助,拉拉袖子,努力瞪大眼睛:“我不认识……”

    叶慈剑微微用力,不动声色地挣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一分,仍旧平视着前方某处虚无,面无表情地说:“不认识便可以不必吃。”声音很冷淡,像玉石相击,没有温度。

    他声音冷淡,高台上的公主却很热情,她笑吟吟地开口,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我很喜欢的,火吐露国的水果是当今一顶一好的,你面前那个黄色的。”

    她轻轻指了指陆妄宁桌前那只椭圆形的果子:“这个叫‘芒果’,很好吃,尝尝。”

    宫人立刻会意,上前熟练地将那芒果去皮切块,用小银叉叉好,恭敬地放到陆妄宁面前的碟中。

    陆妄宁并不觉得公主是会对自己好的人,那过于热情的笑容背后,似乎藏着某种她看不分明的意味。她坐在桌前犹豫了一下,指尖在膝上蜷缩起来,身边的叶慈剑突然说:“公主见多识广,说好吃自然不会假。”

    这话像是一道无形的推力。

    陆妄宁怔了怔,心底那点微弱的抗拒,在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下,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且不识抬举。

    她默默地拿起那银叉,叉起一块橙黄的果肉。那果肉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小口咬下时口感软糯滑腻,甜得有些发齁,异乎寻常。

    确实异常。

    她不敢细品,匆匆咽下,只觉得喉间似乎残留着些许麻痒,并未多想,只垂首轻声道:“很好吃,谢殿下赏赐。”

    公主盯着她看,似乎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一样,见她仍旧神色镇定,眼珠一转,又将其他没见过的水果推给陆妄宁要她吃,俨然不是推荐,倒像是另一种形式上的试毒。

    她在叶慈剑的目光中呆呆地将这些东西吃下,塞进嘴里,机械咀嚼,味同嚼蜡。

    她偷偷抬起眼皮去看身边的叶慈剑,看他微微垂眼注视着眼前的水果,却一块都没有动,似乎在居高临下地审视什么。

    陆妄宁收回视线,不甘地咀嚼嘴里的东西,把黏腻的汁水都充盈口腔,好像这样就很满足一样。

    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陆妄宁便觉得不对劲了。先是脸颊、脖颈处泛起一片片细密的红疹,奇痒无比,随即呼吸开始变得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艰难的嘶声。她忍不住伸手抓挠脖颈,原本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骇人的红肿。

    “唔……”她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晃了晃,险些从凳子上滑落。

    叶慈剑最先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头看去,眉头瞬间拧紧。少女脸上、颈上大片大片的红疹触目惊心,她张着嘴,脸色因缺氧而微微发青,那双总是望着他的、带着怯怯慕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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