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账
   她放下了。

    她真的放下了。

    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她将他耿耿于怀了六年的纠葛,轻描淡写地定义为一场“幼稚的高烧”。

    她道歉,不是因为她还在意,恰恰是因为,她早已不在意了。

    他宁愿看到她此刻还有些许怨怼,还有些许不甘的情绪波动,哪怕是恨,也好过现在这样,平静地、真诚地,宣布着他的“刑满释放”,也宣告着他在她心中,早已是无关紧要的过去。

    一股混合着酸涩、失落和尖锐疼痛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吞咽困难。

    他看着她清澈见底、闪烁着期冀光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记忆中的喜悦爱慕,也没有了想象中的愤怒火焰,只剩下纯粹的歉意和急于摆脱的迫切。

    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结果。

    他迫不及待的回来,绝不是想从她嘴里,听到这些生疏的字眼。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勾勒出一抹没有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喑哑:

    “翻不了。”

    苏漫漫一愣:“什么?”

    纪言卿直视着她,一字一句:“我说翻不了。”

    苏漫漫感到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压抑了半晌的火气升腾而起:

    “纪言卿,你、你怎么这样啊!是,我写小说影射你是我不对,我道歉了!但你别忘了,那个作者账号的身份证,是你自己主动给我的!现在你却拿着这个来追究我的责任?是,我是拿不出当年的证明材料了,可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你不觉得自己这么做很卑鄙吗?”

    多年积压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苏漫漫强忍泪意,声音越来越高:“是,我乱写你是我不够成熟。可话说回来,除了你我,根本就没有人知道那篇小说写的是你!我用的都是化名,情节也做了改编。如果不是你主动对号入座,这件事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她腥红着眼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里满是苦涩:“况且当年那件事,我被你家人用那样的话羞辱,又亲眼看见你和别人拥抱......那时候我才十七岁!你让我怎么想?我认为我才是受害者!”

    “苏漫漫。”纪言卿冷声开口,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锐利,眼底却浮出湿意:“当时,你若没有在给我发完那篇激烈决绝的‘檄文’后,立刻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如果你肯给我哪怕一分钟的解释时间……”

    他顿了顿,平复下胸腔里酸胀难当的情绪,才接着道:“我会告诉你,当时去找你的,是我父亲的秘书,也是他的情人。而那个抱着我哭的,是我妈妈的妹妹,我的小姨。她当时刚刚得知,我母亲被确诊为肺癌晚期,正在国外接受治疗,情况很不乐观。她哭着告诉我,希望我能尽快办理手续,出国读书,陪在我母亲身边。”

    苏漫漫的呼吸骤然停滞,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击中,闷得发疼。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适才汹涌的委屈和怒意尽皆消散,只剩下巨大的震惊和懊悔在脑海里轰鸣。

    “对、对不起……”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是这样……”

    纪言卿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慌乱的眼神,心底却没有丝毫揭开真相的快意,只有更深的疲惫和痛楚。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在我最想不顾一切向你解释清楚的时候,”他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积压了太久的重量,“你那么决绝地切断了所有联系,那么决绝地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苏漫漫,”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你现在告诉我,这笔旧账,你让我怎么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