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面高到天花板的巨型浮雕,其上金光闪闪,七彩玛瑙、碧玉不要钱似的镶嵌在其中人物的衣裳上和背景天空中。那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神相威严,身后拥护者众多渺小的子民。
段秋梧视而不见,把那枚墟核放在正中央的台面上。
她声音有些沙哑,“你要的东西。”
说完便后退两步。
“沙沙——”
周围轰然响起一阵杂音,乍一听上去像是人群窃窃私语,细听又像是混乱无序的异响,分辨不出什么词句。段秋梧神色不变,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任由那声音越来越大,直至压迫耳膜。
墟核被放在一个方盒中,盒里铺着红色的柔软丝绸。
只要很短的时间,这个墟核就会被贪狼街的主人拿走,吸收,成为他的力量的新一部分。
然后段秋梧又要回到那个阴沉沉的彼界中……费尽心思为他取回新的墟核。
她和拾荒客的确没什么两样,都在豢养这个怪物。
段秋梧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已经很久没有人抱过她了,竟然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有点丢脸。
以后可能没有机会再遇上那么好骗的巡夜人,和这样一个喜欢她的小姑娘了。
至于顾眠霜……啧,不遇也罢。
这时,异响的频率突然改变了,变得更加低沉和混乱,像是数百人一同发声,它们恼怒地推搡,混杂着尖叫,混杂着摩擦的刺耳声音。浮雕墙上珠光宝气的金色被一种浓重不详的血色覆盖,巨人的眼珠转了转,直直盯上了段秋梧。
段秋梧回过神,顿时一愣。
红目,意味着她被标记成了猎物。
她难以置信:“父亲?”
盒子里摆放着的墟核安然散发着月亮一般的微光,它明明已经被丝绸垫面吞入了大半,却又被吐了出来,光芒丝毫未减,此刻亮莹莹地,泛着一点清透的蓝。
压迫感骤然加重,尖啸声直钻脑髓。段秋梧被压得跪在了地上,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即便如此,她指缝间也溢出了几丝鲜血。
她艰难抵抗着甲级妄墟的威压,思绪极速运转,突然间意识到什么,艰难抬头盯住了台面上那枚墟核。
那个颜色……
“……顾眠霜?!”
那个八百心眼的丝瓜秧子,毒没有下在段秋梧身上,而是下在了墟核上!
贪狼街主人吞入了“被污染”的墟核,顾眠霜那种特殊的灵力连甲级妄枢也无法消化,只能吐出来,迁怒到她身上。这个威压的力度,若不是段秋梧多年来一直对她亲生父亲隐瞒实力,此时已经把她压得动弹不得。她会被这个地方吞没,代替墟核成为它的养料。
……只能跑。
段秋梧跪在地上喘息不止。
她身下的金砖地面原本光可鉴人,此刻滴上了几滴冷汗,画面扭曲映射出许多恶鬼面,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她不能再对……抱有任何幻想。
他们已经不是父女很多年了。
段秋梧咬牙撑起身体,顶着曾经把她压迫到毫无反抗之力的威压,迅疾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把墟核抓回手里,直接丢进乾坤袋,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的存在凝滞一瞬,似是没想到多年来最乖巧的孩子竟然忤逆自己,勃然大怒,掀起了一道海啸般的红色围墙。
贪狼街远处,套着黑斗篷的拾荒客们同时收到了来自贪狼之主要求格杀叛逃者的讯息。他们视野里出现一条鲜红如血的丝线,牵向那道直接天幕的红色海啸。有些眼尖的人看见了红丝末端,一个娇小却矫健的身影,如同一只为了求生奋力奔跑的小鹿,流星般撞向了贪狼街的出口。
她手中展开一把银色的折扇,回身一划,刮出一道朔风。
四季如春的贪狼街,降下了铺天盖地一场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