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律法,活祭重刑,亲属连坐……”徐空山醒悟道,“宋文简只是想做好事,但这事一出李家村,他们以前犯下的人命官司就有可能被查出来,那他们就完了。”
“这比拿不到钱更严重。”
“所以他们拒绝了。”书生道,“李秧生,还有许多村中妇女,都对此事不了解。李家村的宗祠,她们没有资格进,也不能参与他们的‘决策会’。”
“知道此事的男人,都说‘不行’。”
“这就是为什么,第一层里的暗室神像看起来狰狞可怖,却不会实质性地伤害来者。它只是一个假想的存在,是悬在头顶的一把断头刀。”
“只要宋文简不捅出去,这把刀就不会落下来。”
“但是宋文简还是在祠堂里发现了账册。他还是看见了那些人命案。”
“那李秧生呢?”徐空山忍不住道,“我们到现在都没有见过李秧生的人影。”
“因为李秧生那个时候被她家长辈送走了。”
“她不知道活祭的事情,但她身为李家村的人,竟然和宋文简站一边……在一个晚上她被迷晕送出了村,醒来已经在相隔两座城的远方。”
“村民谎称她只是暂时离开两天,宋文简信以为真。”
“宋文简把那封情真意切的书信给了完全不知情的厨娘,打算一意孤行,离开李家村,把所有事情都报给那个马上就要过来的‘新县令’。”
“然后他被村民联手抓了起来,被迫跪在祠堂,所有人都在指责他,说他不能这么做。”
“宋文简挣脱束缚,想要跑出去,试图阻拦他的村民失手害他摔倒,摔伤了头。”
书生:“后面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他和官员有联系,所以‘新县令’八成会派人来找,所以村民只能将他藏起来。”
宋文简死在暗室里。
谷雨石像听故事一样入了迷,追问:“那这个‘新县令’人呢?”
书生又笑了,他眼神明亮,弯起来有几分像桃花,“你知道为什么第一层的妄相和宋文简互相独立,但村民化成的妄相对他又惧又怕么?”
“村民害怕新县令到来,他们的事情败露。”
“新县令确实到来了。”
“宋文简身为一介文人,为什么偏偏游历到一个不见经传的小村庄停留这么长的时间?”
“就只是因为他想写诗?歌颂穷苦百姓的劳动成果?结识一个貌美如花没有背景的农家女?”
“当然不,是因为他想做一个‘亲民之官’。”
“宋文简,就是那个新上任的县令。”
书生的笑容隔着重重白影,在顾眠霜眼里像覆了霜雪一样冰冷。
顾眠霜眯着眼睛,从那些细微如虫鸣的细语声里分辨他的声音。
“所以村民死后对宋文简避之不及。”
“当时他刚拿到正式敕牒,必须要回去一趟领命。”
“他原本想堂堂正正地用新身份向李秧生求亲。”
书生:“而我呢,只不过是认识李秧生而已。”
到死也没有回到李家村,也再未见到宋文简的李秧生。
这句话一说完,顾眠霜的耳中万籁俱寂。
妄枢喋喋不休的声音仿佛被按下了终止。
宋文简,也不过只是再也无法见到李秧生的宋文简而已。
他们面前浮现一个黑色的人影,一个满脸是血的“宋文简”。他一双幽暗的眼看着众人,屋内无数代表过去时光的白影齐齐颤动,向他靠近。
他们逐渐重叠到一起。
徐空山立即掏出新画的守元阵符纸,书生也伸手进衣襟准备拿出什么东西。
他们身后那个顾眠霜却没有去看现出真身的妄枢,而是似有所觉,目光敏锐地投向透明墙中的顾眠霜。
同一时间,背靠着墙、仿佛一直在观赏什么表演剧的这一个顾眠霜收回视线,向身侧一瞥。
从天花板上、从屋子外面的无尽黑暗中垂下的无数摇曳的触须。
像榕树的气根,又像是长满绒毛的菌丝。
它们轻轻搭在了顾眠霜的肩膀上。
顾眠霜听见一道嬉笑的细小嗓音从虚空中响起。
“你很特别……你能看见我。”
它说:“你有什么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