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越多,那个白色虚影就越凝实,已经能看清这位英年早逝的文人的脸。
他长得颇为俊朗,去除那些血迹和墨笔之后,几乎能看见眉目间蕴藏着的一缕温柔。
“宋文简长在大宅,而李秧生混迹山野,她对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颇有好感,给宋文简带来了许多城里见不到的野花。”书生说,“日日不间断。”
白影逐渐清晰,陶瓶里那枝不知名的小花轻轻靠在他指尖。
屏风后面传来“咔哒”一生。
透明墙里的顾眠霜百无聊赖地抬起头,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绕过屏风,打开那扇凭空出现的后门。
他的目光从书生率先离开的背影上收回,又去看这间屋子的前门。
刚刚走出去的书生又从前门进入了这里。
他似乎完全没发觉自己进入的是同一间屋子,再次站在了那个白影身前,身后跟着同样无所觉的众人。
顾眠霜自己——另一个顾眠霜则没有再环顾四周,而是安静地跟在徐空山身后。
“难道这是‘文简’的记忆空间?”徐空山看见屋内一模一样的陈设,感觉自己摸到了一点线头,“这就是第三层玲珑境……?”
“看起来白色的人影是他的记忆碎片。”谷雨石说,“书生全都知道吗?”
“我只知道李秧生离开之前的事情。”书生道,“宋文简为了讨未来亲家的欢心,还会跟着李秧生下地帮忙,因为经验不足,回来后发现裤腿没扎好,腿上全是蚂蝗。”
“稻田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样平和,农人在田里讨生活,有时要承受许多文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书生看着屋中浮现的那个白影,它兀自挽起裤腿,姿势别扭地拿着火钳,正在烫自己腿上圆滚滚的蚂蝗。
蚂蝗掉在地上蠕动,与他们敲门后看见的景象隐隐重合。
“他对村民的印象大多都与李秧生有关,纸面和词组就是他的记忆锚点。”
“李秧生家里的厨娘,经常被她丈夫打得身上全是淤青,跑回来时被宋文简撞见,宋文简怒其不争,单方面大吵了一架。”
“宋文简回去后不久,又提着东西找厨娘道歉,耳提面命让厨娘自己用,别带回去又交给丈夫……然后这次被李秧生撞见。”
“李秧生震惊于他偷偷给有夫之妇送礼……宋文简脸皮薄,吓得落荒而逃,在空屋里踱步纠结许久,才下定决心找她解释。他打开门的时候,李秧生正在门外抬手准备敲门,他俩面面相觑,然后一同笑出声。”
“周婶人虽然平日对他们多加照顾,有一副热心肠,但总是想让李秧生嫁给自己儿子。”
“宋文简想方设法带她两个儿子去城里见世面,最后大儿子对回家路上偶遇的一名采花女一见钟情,交谈甚欢,后来是宋文简帮他写的拜帖……二儿子想入伍当兵,很快便离开李家村。”
书生每推开一扇门,走过一间屋子,顾眠霜眼里的白色人影就越来越多。
他们互相重叠,有的站立,有的坐在桌前,有的在踱步,有的蜷缩在床上掩面。
其他人都只能看见面前出现的一个最新的白影,而顾眠霜能看见许多个同时存在的白影。
到后面,顾眠霜几乎看不清在其中穿梭的他自己的脸。
书生七七八八地拼凑出了宋文简在李家村落脚之后的一段短暂人生。
“我听说木工大叔以前种过田。”书生说,“若是有个收粮官跟你说,他看上了村里的稻田,想要出高价合作,把更精贵的稻米卖向都城的老爷们,你怎么想?”
木工满脸茫然,迟疑道:“有钱……就行,种地的只看钱。”
“然后他带走了米,只付了八成的报酬,许诺回来会给你们更多。”书生说:“但他没有回来。”
徐空山听愣了:“这不是骗子么?”
书生绕过在剪烛的白影,“过了几年,村里又来了一个人,是官员的孩子。”
“他在这里住了两个月,听说了李家村风调雨顺,连干旱和洪水都影响不了稻田,便向种田的汉子们询问种植方法。”
“他说想要把李家村的稻谷推广出去,稻谷种子、引渠灌溉、地势高低、道路走向……之类。”
“他说上面过不久会来一个新的县令,他已经报给对方,他要办这件事。”
“他说等办好了,拿到钱,李家村每户人家都可以盖大房子,别的村子学着他们种田,更多人不会挨饿。”
“……”
木工沉默了,他知道百姓被骗过一次,就很难再信任这些“当官的”。
当官的有钱,不知民间疾苦,动动嘴皮子就想骗走他们整年的辛劳。
“但是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都不同意。”书生笑了,笑容有些讽刺,“不只是因为他们被骗过……而是因为这十里八乡的老人都知道,李家村以前‘吃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