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夜晚很冷,第二天不到六点,江暨白就被冻醒了。
他唇干舌燥,想给自己倒一杯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又倒回沙发里。
江暨白这回是真的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稳,连一杯水都倒不了了,只能蜷缩着窝在沙发角落,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
他昏昏沉沉地想:
竟然发烧了。
他很少生病,偶尔病一次,都有人鞍前马后地伺候。还是第一次,他这么无助,连一杯水都喝不到。
好冷……
江暨白不想穿自己那件已经被酒水和雨水浸透又蒸干、皱皱巴巴的T恤,穿了赵观一的那件衬衣,布料扎实,还是长袖,夏天穿一定很热,但江暨白现在冷得牙齿打颤。
还很委屈,把一颗心都泡得酸软。虽然这种委屈简直可以说是毫无理由。
江暨白苦苦熬到八点出头,摸出手机,给方侃拨去一个电话:“方侃?”
方侃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暨白?你怎么了,声音哑成这个样子,伯母那边又出什么事儿了吗?”
江暨白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迟钝了几秒钟,才想起方侃看不到。
“我发烧了,”他把声音压得慢慢的,“可以来接我一下吗?”
方侃不说二话:“在哪?给我发个地址,我这就来。”
“西子湾。”江暨白恍恍惚惚地说:“快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行。”
“西子湾——西子湾我车能开进去,”方侃问:“哪一栋?”
挂了电话,江暨白闭着眼睛发呆,下巴压在膝盖上,怀里抱着一团毯子,也只剩下胸膛和腹部还觉得暖和一些。
迷迷糊糊要睡着了,江暨白的耳朵又捕捉到一些细微的动静。他偏着头,看过去。
赵观一。
赵观一正好踏下楼梯最后一阶,睡衣拖鞋,端着一杯牛奶,眼睁睁看着沙发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愣在原地。
“你……”赵观一快步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审视着江暨白:“为什么不去睡客房?”
“我不认得。”江暨白又把脑袋埋回膝盖上的毯子里,瓮声瓮气的。
有求于人,主人都没发话,自然怎么客气怎么来。
水杯在茶几上撞出了清脆一声,身侧沙发往下沉,某种高热量的物体靠近了江暨白。
……好像很暖和。
“抬一下头。”赵观一说。
江暨白没动。
“你在撒娇吗?”赵观一的语气难以揣测地晦暗,让人联想起窗外下过雨后亮沉沉、又空无一人的马路。
江暨白说:“没有。”
“钱,我打给你。”赵观一有点不耐烦:“江暨白,你是聪明人,我什么意思你应该懂。”
江暨白忽而从膝盖里抬起脸,看着赵观一,怔了好长时间,才小声说:
“我知道了。”
他脸颊红晕,唇瓣发白又微肿,还带着昨夜赵观一啮咬出的细微伤痕,血迹隐约,眼神稍稍涣散。
赵观一犹豫须臾,又坐近了一些。他也没再做什么,只是稍倾下身,额头抵住了额头,片刻后就分开了。
“你发烧了。”赵观一说。
江暨白以为他要做什么呢,原来就是探一探温度。这么明显的事情,还要用得着用额头试吗?
他难得烦躁,随便点了点头,重新把脸藏进毯子里。
赵观一在他旁边悄无声息地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走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手机在衣兜里震动。江暨白接起来,方侃:
“我到了,你来开一下门。”
江暨白天旋地转地站起来,手摸到门把手,往下一摁,露出方侃的脸,正要勉强笑一笑,耳朵里却同时灌入前后两道声音:
“暨白!”
“江、暨、白。”
一道担忧,一道阴郁。
方侃也听到了赵观一那极力压抑愤怒的声音,完全懵住了。江暨白侧身回头,看到赵观一气势汹汹地冲他走来,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小箱子。
“你要去哪。”赵观一深呼吸了一下,强忍难以言喻的暴躁:“你知道自己身上多烫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门在悠悠的秋风里彻底大开,赵观一和方侃正正好,面对面。
面面面相觑。江暨白一阵头痛。
他原以为赵观一算是拒绝他的请求了,都打算自己安安静静地走掉了,没想到峰回路转——
又一阵风过,三两片暴雨催颓的绿叶从树上直直坠下。方侃率先笑了一下,走进门里,反手把门关上,客客气气地说:
“澜哥,又见面了,这你家啊?巧了嘛这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