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怎么就忽然昏倒了?她今天早上还好好的……”
护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咳嗽、有痰什么的?”
江暨白张口结舌:“啊……”
护士边走,边急匆匆地说:“有可能是因为呼吸道感染,炎症导致血管扩张,血压下降……哦,缴费窗口就在那里,你去吧。”
她转过弯,消失了。江暨白停住脚步,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唇瓣。唇瓣干裂。
急诊大厅的灯光更明亮嘈杂,穿着病号服的人捂着肚子在长椅蜷缩着呻吟,江暨白头晕目眩、脑中嗡嗡不止,强迫自己定睛看了一眼缴费单。
“ICU床位费1500,监护仪按小时算,刚才输的血小板,急诊CT……”收费的护士盯着电脑屏幕,敲着键盘,无波无澜地说:
“刚才已经扣了五千押金了,现在钱不够,你看是再充点还是?”
江暨白又舔了一下唇瓣,声音发紧:“能先充两万吗?”
“行。”护士又敲了一下键盘,“不过欠费超过一定数额会影响用药的,你母亲现在用的都是急救药,断了不行,你自己掂量着点。”
“……谢谢。”江暨白压抑着呼了一口气,在单子上签了字。
护士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语气稍软一些:“估计够用到明天早上……不过,要是动大手术的话,不好说,算上医保的话,至少得再准备个五万。”
“……谢谢。”江暨白麻木地又说了一遍。
江暨白又在ICU病房前坐了下去。他指尖发凉,手放在膝盖上,手却还是一直发抖。
他又去握扶手,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腿在发抖。胳膊在发抖。肩膀在发抖。
江暨白浑身都在发抖。
他盯着玻璃门上那一盏红灯,给方侃打了一个电话:
“喂?”
“你怎么了?哎哟——宝宝,别闹我了,打电话呢……”
乱七八糟的一阵笑闹忙活声响罢,方侃的声音重新靠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担心:
“暨白?你在听吗?”
“……嗯,”江暨白发出一声鼻音,轻轻地哑道:“可以借我五万块钱吗,方侃?”
“啊?怎么回事?”
“我妈,晕倒了。”江暨白干咽了一下喉咙,艰涩地说:“能不能,借我点钱。”
“怎么会——我前两天还——”方侃截住声音,很快回答道:“你把银行卡号发我,我一会儿给你转过去。”
“谢,谢谢……”江暨白恍恍惚惚地说。
电话挂断了,声潮一波一波地席卷。
胸腔里剧烈的心跳,ICU里隐约急促的“嘀嘀”声,医生的窃窃私语,走廊外哭闹争吵、恸哭呻吟……
潮水一样,淹没,冷透。
这里是医院。
门第三次打开,江暨白的身体比脑袋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医生摁住他的肩膀,稳住他的身体,扬起了手中的CT片:
“确定颅内出血了。”
他指着黑白的生命默片:“这里,血肿在扩大,用药控制不住了,神经外科会诊建议做微创引流,就是在skull上打个小孔引出淤血……”
江暨白瞳孔微微放大:“要做开颅手术吗?”
“不是开颅手术,是微创,”医生纠正一句,然后严肃地道:
“但是,风险还是不小,病人血小板还没达标,术中可能止不住血,比较危险,但是不做也不行。”
他拍了拍江暨白的肩膀:“手术费得五万左右,具体你看单子。手术室那边看到缴费单才会排期,我让护士先给你开单子,你先去缴费,尽量快点。”
江暨白捏着薄薄的几张纸,腿先迈出去几步,然后开始在走廊上飞奔起来。
一扇门、又一扇门旋转扭曲着路过他。
钱像水一样流淌,像数字一样毫无意义,像藤蔓一样令人窒息。
转账密码不过短短六位数字,江暨白按了两次删除键。手在抖。
“手术同意书”上短短三个汉字,江暨白戳破了两回纸。纸太薄。
ICU的门大开,陈献容的脸罩在氧气罩下,长长的微卷的暖棕色长发被剃掉了一小块,像一只茫然的眼睛。
“手术一个小时左右,出来直接转神经外科ICU。”医生匆匆忙忙地说:“你在外面等着吧。”
江暨白孤零零地被关到了手术室外,好像和妈妈隔在两个世界。
走廊很长,灯光朦胧,只有“手术中”三个字鲜明刺眼。
手术室外的部分墙体已经陈旧泛黄了,有些地方的白漆已经脱落得露出黑色水泥。
江暨白太阳穴又在突突跳动,拿出手机,查起了后续费用。
余额还有四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