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册承命(二)
    赶到镇子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宴找了家临着街的客栈,店小二是个圆脸蛋的少年,见他一身道袍,眼睛亮了亮,端茶时忍不住搭话:“道长是从昆仑来的?”

    温宴点头,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定魂玉。

    “那您定是来处理赵家老宅的事吧?”店小二压低声音,往街尾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宅子邪乎得很!前阵子李屠户家的小子嘴馋,想去宅子里摘那棵老石榴树上的果子,刚翻墙进去,就听见里头有女人哭,吓得他摔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床上哼哼呢!”

    温宴问道:“赵家以前是做什么的?”

    “做绸缎生意的,”店小二叹了口气,“赵老爷在世时,是咱们镇上的大善人,修桥铺路,接济穷人,谁不夸一句?可惜啊,十年前赵老爷和赵夫人坐船去南方进货,遇上了大风浪,船翻了,人就没了。他们就一个女儿,叫赵晚意,当时才十六岁,受不了这打击,没过半年,就在自己房里上吊了。”

    他往窗外看了看,天色渐渐暗了,“自那以后,宅子就空了。前几年还好,就这几个月,开始不太平了……”

    夜深人静,镇上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只剩下风吹过街巷的呜咽声。温宴提着一盏油纸灯笼,往镇尾走去。赵家老宅的围墙很高,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月光洒在斑驳的朱漆大门上,映出“赵府”两个褪色的金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站在墙外,指尖捏了个清心诀。灵力顺着指尖散开,像一层薄纱罩住了整个宅子。片刻后,他感觉到一丝极淡的阴气,若有若无,像风中的蛛丝,没有丝毫戾气,反而带着点……委屈?

    温宴皱了皱眉。寻常怨魂,哪怕只是残魂,多少会带些怨气,可这气息……太干净了。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大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叹,像是沉睡了多年的人被惊醒。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月光穿过老石榴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风吹过,影子晃悠着,像一群沉默的鬼。

    正屋的门窗大多朽坏了,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黑洞洞的,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他。温宴提着灯笼,一步一步往里走,灯笼的光晕有限,只能照亮脚边的方寸之地,远处的黑暗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

    “昆仑温宴,奉命而来。”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开,带着灵力的加持,清晰而沉稳,“阁下若有执念,可现身一见,何必滞留于此,惊扰乡邻?”

    风吹过石榴树,叶子“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回应。

    温宴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从袖中取出定魂玉。玉在掌心微微发烫,又说道:“此玉能安魂定魄,你若有难处,不妨直言。”

    话音刚落,一阵极轻的啜泣声,忽然从东厢房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抽抽噎噎的,听得人心头发紧。温宴提着灯笼,缓步走向东厢房。房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她推开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脂粉香。灯笼的光扫过屋内,能看到一张蒙着灰尘的梳妆台,上面摆着几个空了的脂粉盒,墙角堆着几件褪色的绸缎衣裳。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像蚊子哼似的,在屋里响起:“我的……我的绣绷……找不到了……”

    温宴一愣:“绣绷?”

    “嗯,”那声音带着点怯怯的味道,“红木的,上面……上面我绣了一半的石榴花……”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梳妆台旁的一个旧木箱上。箱子半开着,里面露出些零碎的绣线和布料。

    温宴走过去,蹲下身,借着灯笼的光往里看。箱子底下,果然压着一个红木绣绷,上面绷着块半旧的素色绸缎,一角绣着几朵半开的石榴花,针脚细密,颜色鲜亮,像是刚绣上去不久。

    “是这个吗?”她拿起绣绷,转身问道。

    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但温宴能感觉到,那丝淡淡的阴气,此刻正萦绕在他身边,带着明显的雀跃。她将绣绷放在梳妆台上,轻声道:“物归原主了。尘缘已了,你该去轮回了。”

    说完,她取出往生符,正想催动灵力,忽然又听到了那啜泣声,比刚才更委屈了。

    “不是……不是这个……”那声音带着哭腔,“我的……我的绣绷上,有爹爹送的玉扣……不见了……”

    温宴动作一顿。玉扣?她刚才看绣绷时,分明没看到什么玉扣。她重新拿起绣绷,仔细检查。红木的边框上,确实有个小小的凹槽,像是曾经嵌过什么东西,现在却空着。

    “玉扣什么样?”她问道。

    “白色的……圆圆的……上面刻着小石榴……”

    温宴心里忽然一动。她想起了店小二的话——赵老爷是大善人,赵晚意是上吊自尽的。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她的执念,真的只是一个绣绷上的玉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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