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抬起了头,目光茫然地朝窗外看了过来。
四目,在空中相对。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充满青春活力的脸庞。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很亮,里面只有纯粹的茫然。
不是他!
陆途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是骤然断裂的弓弦,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猛地松弛下来。
巨大的、如同高空坠落的失重感过后,是更深的、无边无际的空虚和失落。
如同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让他从头到脚一片冰凉,几乎站立不稳。
从天堂到地狱,原来只需要一个抬眼的距离。
他仓促地、近乎狼狈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离般地,迈开脚步,踉踉跄跄地快步走向停车场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那仓皇的步伐,那微微佝偻的肩背,都写满了无法言说的孤寂和破碎感。
坐进驾驶室,“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将外面那个喧嚣的、充满错觉与残酷现实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后背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冷汗。
心脏在经历了一阵疯狂的、不规律的狂跳之后,只剩下一种精疲力尽的、钝重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疼痛。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胀痛不已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充满了自嘲意味的弧度。
他睁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灰色的仪表台上。
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流光溢彩、没有温度的银河。
他按下车窗,夜晚微凉的风猛烈地吹进来,吹起他额前的发丝,也试图吹散那萦绕不去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收音机里,不知哪个频道,正流淌出一首舒缓的、带着淡淡忧伤和岁月痕迹的老歌。
歌手用沙哑的嗓音唱着关于离别和记忆的歌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没有换台,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蜿蜒的红灯尾灯和不断掠过的街景,偶尔,会扫过后视镜里自己那张冷峻而疲惫、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岁的脸。
他知道,往后的岁月里,这样的瞬间或许还会有。
在某个熟悉的街角,某个似曾相识的咖啡馆,某个惊鸿一瞥的相似回眸里。
那颗沉寂的、自以为已经死去的心脏,或许还会因为一个虚幻的影子而骤然悸动。
血液还会为之奔流,然后,再一次,带着更深的无力感,跌回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但,那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