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十一月,风是淬了冰的刀子,不讲理地往骨头缝里钻。陈序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轮子在冻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每一步都像在拖着铅块行走。北川一中灰扑扑的教学楼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肃杀而坚硬,与他记忆里南方水乡温软的轮廓截然不同。寒气无孔不入,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暖意也逼得无处可逃。
高二七班在走廊尽头。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粉笔灰、汗味和热烘烘人体气息的暖流兜头罩来。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同学们,这是新转来的陈序,来自南方。” 班主任李老师沉稳的声音压下了一片嗡嗡声,轻轻拍了拍陈序的肩。几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好奇、探究、漠然,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他喉咙发紧,脸颊火烫,舌头打结。
“我…陈序…序言的序…” 声音细若蚊蚋,顷刻间被教室里的杂音吞没。
“坐那吧,第四组最后,江屿旁边。” 李老师指向后方。
陈序垂着头,几乎同手同脚地挪向后排。越靠近那个窗边的角落,空气里的暖意似乎就衰减一分,一种无形的冷寂弥漫开。他的新同桌,江屿。
那人侧对着他,目光凝固在窗外萧瑟的天际线上。北方冬日寡淡的光线描摹着他瘦削挺拔的侧影,下颌线的弧度冷硬,唇色很淡。新同桌的到来没能引起他丝毫波动,他像一尊被寒冰包裹的雕塑,将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透明的屏障之外。
陈序拉椅子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依然突兀,但江屿岿然不动。陈序的心沉到谷底。
放学铃撕破了教室粘稠的疲惫。陈序慢吞吞收拾书本,同桌许杨热情地招呼他去抢食堂红烧丸子。“新来的,一起冲啊!晚了毛都不剩!”
陈序想婉拒,前排女生压低的对话却钻进了耳朵。
“千真万确!昨晚我回宿舍,看见江屿!在一班走廊那儿!他在窗边,暖气片上温着一杯牛奶!” 一个女生声音透着兴奋。
“牛奶?”另一个女生满是怀疑,“他不是冰山吗?传说学霸气场三米内寸草不生?”
“骗你干嘛!就靠着暖气片,捧着杯子,呆呆地看外面黑乎乎的天,那影子……哎呀,跟白天根本不是一个人!啧啧,什么冰山,内里是不是藏着东西呀?”
暖气片?温牛奶?发呆?陈序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搔过。他不由自主地,越过晃动的人头,望向最后一排那个侧影。
江屿已经背好黑色的双肩包,动作干净利落,像提前演练过无数次。他无视了周围的喧嚣和偶尔投来的目光,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径直推开后门,汇入走廊的人流,背影决绝。
“发什么呆啊陈序?”许杨拍他肩膀。
“哦,好。” 陈序惊醒,慌忙把书塞进书包,指尖冰凉。温热的牛奶,暖气片旁发呆的身影,像一幅鲜明的画,烙印在他脑中。
夜更深,寒意更重。陈序拧开316宿舍的门,暖气片的烘烤气息混杂着室友的笑闹扑面而来。他放下洗漱用品,下意识走向窗边的暖气片——他的米白色暖手袋昨夜就充满电放在那里烘烤着。
指尖在铁质的发热格栏上划过,第一个格子空的。他心头一紧。迅速探看第二个、第三个……在最靠窗、最不易被发觉的角落里,他的米白暖手袋安静地待着,而在它旁边,紧挨着的,是一个同样方正的、纯黑色的暖手袋。
两只袋子挤压着彼此,共享着那铁片中散发的有限温度,接触的边缘甚至微微凹陷。陈序的手指停在半空,离那黑色暖手袋仅有寸许。一股奇异的暖流,带着细微的痒,悄然爬上指尖,溜进心底。
谁?谁会把它放在同样的地方,甚至…如此隐蔽?
窗外是浓稠的墨色,厚厚的霜花在玻璃上蔓延长成奇异冰晶森林。昏黄的室内灯光映在窗上,光影摇曳。陈序无意识地伸出一根冰凉的手指,在那蒙着霜花的玻璃上,缓慢地移动,留下断断续续、湿润的轨迹。像迷途的蚂蚁,在寒冷的画布上,留下无人能懂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