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前,略显有些局促。不过这也是没办法。以往这些军中事务都是祝统在管,他帐中的桌案矮就矮了,也没花那个心思重新做。
他还在想整军的事情。民兵收编这事其实不难办,花的时间多点罢了,只是驻留西北的将领难选。
军中将领大多出身青央,此次是皇帝御驾亲征,能在这样的队伍中任个一官半职,要么是能力过人,要么是家世出众,或二者皆有。西北风沙连年,都是前途无限的孩子,谁愿意留在这种地方?
金元明一进到帐中,就跪地拱手:“末将有违军纪,请将军责罚。”
裴回一听乐了,问他哪里违纪?
“当日万太医传旨时,我在帐中,知道京师部队将领不在此次修编的范围内,还当着众人的面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登记册上,欺下瞒上。”
“方才只能算是欺下,瞒上又从何而来?”
“将军,我想留在西北!”金元明正声说。
“原因。”居心叵测之人不留。
“其实我叫金百万,金元明是我堂哥。我十六岁时顶了堂哥的身份参军。”
金百万……裴回帐下曾有位斥候,忠勇机敏,名叫金千万。
“我帐下曾有位名叫金千万的斥候,是你的哥哥?”
“是……”
哥哥叫金千万,他叫金百万。他刚生下来的时候体弱,父母花了一大笔银子给他瞧医生,说他是个小吞金兽,原本家里有“金千万”,到他这就只剩“金百万”了。
烛火跳动,门外隐约传来铁甲碰撞的声音,是巡逻的守卫经过。
五年前他初到军营的时候,是祝统将军帐下小兵,他也道听途说地知道祝统和裴回两位将军关系好,却不以为意:“两位将军关系好,又不是士兵关系好,哥哥虽然是裴回将军帐下斥候,军规森严,他总不能到祝统将军的营里来捉他。”
事实证明,金百万还是侥幸了。某次,祝统借调了裴回的一支小队,就是他哥带队的。金百万无意间隔了二百米碰见了他哥,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脚下抹油就要跑。
他哪里跑得过做斥候的金千万,被人揪住拖到营帐后面教训。
“还敢跑?你哥耳清目明,还没老到老眼昏花,识人不清的地步。”
金百万果断认怂:“哥……”
“别叫我哥,军营招兵最少都要满十七岁,你今天几岁啊?啊?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
金百万闻言正了正自己的头盔,干咳一声,有点得意地开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金元明。”我是我堂哥,嘿嘿。
“你还反了天了!”哥哥作势要打他,金百万瞬间缩了脖子,不敢吱声。
虽然金百万胡闹,但哥哥心里知道,瞒报身份信息确实要受处罚、挨军棍的。
“你在这里好好待着,不许再胡闹。这可不是能闹着玩的地方。”金百万连连应是。正好有一队巡逻的守卫经过,身上的甲胄碰撞的声音很厚重。
哥哥走了,过了不久。金百万就从祝统那里被调到裴回将军帐下,却再也没见过哥哥。
五年过去,金百万长得比当年的斥候还高。
“我哥哥失踪在阿拉图部。”
“新帝召回西征部队,可见这仗一时是不会再打了。”
“他在这里,我不能就这样回青央,是生是死,我都要找到他。”
裴回沉默了很久:“这件事我需要考虑一段时间。至于瞒报身份一事,你自己去领罚。”
“是。”金百万起身退出营帐,没有异议。
“金校尉,”裴回看着金百万的背影开口,“当年阿拉图部没有传出过俘虏的消息,反倒是仟辽廊道这些年一直有密报传来,是一支秘密行动的小队,没有编号。”
金百万指尖颤抖:“谢将军!”
夜幕降临,主帐中灯火通明。
床上,醒或者死二选一的祝统将军忽然手心紧握,手臂上青筋暴起,像是下了死力气,手心被掐得鲜血直流,指缝中不断有血渗出来。忽然,他口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人又再度昏死过去。主帐中一时间人仰马翻。
祝统的身体里,祢舟的意识被玄火烧得漆黑,只剩块初具人形的“碳”摆在那。
渐渐的,碳块开始有些松动,从嘴鼻处开始裂开。
“咳——”碳块缺口处吐出一口不完全燃烧的黑气。
“别痛了。”祢舟有气无力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