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幽灵吹奏餐馆前的铜铃,看见晚风将荒漠拨成可爱的月牙形状,闻见篝火晚会的劣质煤炭带来刺鼻的二氧化硫,鼻血顺着裂口流进嘴唇带来咸腥的独唱。
她死死地捂住肩膀,不让那些小沙子被吹进伤口新鲜的剖面。她拥有比钢铁还坚硬的躯体,可人类总能找到方法来比她更坚硬。她被捆在手术台上,四肢展开仿佛医学教材第一页的人体图像。弱小的、愚蠢的、可悲的人们拿出了锯子。她自失去至亲以来再没听过自己口中还能发出那样扯破嗓子的悲凉。
她逃出来了,可她逃不出去。她总要留在这里,她的家人还在这里——她逃不出去!仇恨让人远离危险,而困住灵魂的总是喜爱!她的爱人,她爱人的爱人,她的矮人,都在这里。她得逃!可她还能逃到哪?
她的父母在脏污阴暗的小巷里摸着她的脸说“我们已经完成了使命”;她的叔叔值得被所有人尊敬因为她在这样一个二大于三的世界选择成为物理学家,并在自己的名字即将载入史册的头一天死于侄女仇人的误杀,失血让她仅仅能够留下“质量越大,引力越大”;她闷在地下室里整理叔叔的笔记好来发表那篇刚写完一半的论文,在她来得及发现自己对天文与生俱来的得心应手之前她被扔进了硝烟。
她终于发现自己的来处,终于发现她的姓名起源于何物。五位婴儿完成了使命便重回天空,她继续与孤独的争斗。她和勇者三世展开了殊死的对决,她问他“孤独是什么”,他说“你唯独不该来问我”。她困于时光,她回归虚无。她以为自己再不会回来人间这个地狱,可她的梦醒了。她躺在绿色的池水中。
她全身都是血。行星侠制服的样式来自于老瑟克思设计的空中飞人服,她飞在空中,飞在月下,作为空中飞人或行星侠。她从小恐高。
那些沙子在她的伤口里,在她的腹部、她的小腿、她的肩膀如此鲜明地疼,她每动一步都能让大腿的伤口刮蹭到布料。她想拿上一把刀,用刀刃狠狠刮痧伤口,把那些让她悲伤让她绝望让她哭泣的异物全都刮出来。她该失去些应该失去的东西!
这里是城镇最边际。这里荒无人烟。忒利斯凯普还在追她,她只能逃。
月色照亮这个孤独的身影,她恍惚间想起多年前,她还只是个马戏团的小演员时,在一群强盗手下救了一个小孩。孩子笑得无比灿烂,仿佛阳光,于是跟随普鲁托数年的混乱被暂时赶出了她的脑子。她是冥王星,她总是离太阳太远。
播放孩子的笑脸的电视黑屏了,忒利斯凯普的样子被代替上去。他们用老虎钳夹住她的舌头,把它拉出来,普鲁托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舌头有那么长。她被呕吐物呛住了嗓子,无法吞咽的口水混着眼泪流了满脸。他们挖出她的肝脏,剪掉血管,将它小心翼翼地捧到手术灯下,“恭喜,是个死胎!”
最终,普鲁托还是挣脱了。她的内脏无穷无尽,可她不能亲眼看它们出生。她又渴又饿,又累又痛,她自然没有那么脆弱,可她想要自己痛苦。她的内脏在逃跑途中早就生出一轮,双胞胎,多出的那个顺着无法愈合的腹部掉下双腿,她剪断了血管。她捧着多余的脾脏看自己的脸映在镜面的血液,“这是我!”
她的血肉是药,她的骨头是刀,她的一切身体部位都能在集市上卖出高价,她的仇敌乐于收集她的一切自然不会放弃让她崩溃。她在月下奔跑,每增生一截喉管就要砍一次脖子,她被砍头的次数相当于三的四十二次方个路易十六。
三千三百三十三位母亲杀死三千三百三十二位勇士,雏鸟飞进上帝的心脏于是上帝化作污泥。三千三百三十三减三千三百三十二等于一诉说冤屈:“不是我!”。可母亲,你该永远爱我!哪怕转世、哪怕轮回!当我更换了新一轮牙齿,当我更换了新一轮内脏,当我更换了脊椎、躯壳、大脑、记忆和灵魂(谁来定义灵魂?),当我不再是我而你也不再是你!当我们素未谋面且此生再不得相见!妈妈,你还是得爱我!
(我必须是个异性恋吗?)
(不,不对,孩子。除此之外,你还得是个顺性别者、着装正常、拥有对爱情的需求但不能追求爱情、拥有对性的需求但不能追求性、拥有对家人的需求然后还要生个孩子……生了孩子之后你不能不爱你的宝贝,更不能爱你的宝贝……哦,“爱”太糟糕了!它会扰乱一切的!会喂饱那些该被束缚的心的!……对了,你还要工作,人生来就是为了工作呀!)
(我不能不工作吗?)
(说些什么呢?你可是我们最骄傲的孩子啊!)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去追求我的梦想?六十岁以后?)
(天啊,老年人怎么能有除“天伦之乐”外的梦想!)
月色如此烂漫,普鲁托望向天空,看不到自己。质量越大,引力越大。她爸妈抚摸她的脸颊说孩子你会拯救一切,她叔叔摸她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