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后被罚站的我回到位置,赵禹哲会红着脸起身让位置,同时讷讷地跟我说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我已经进化成老油条了,但是第一次被罚站时我还是觉得羞耻的,抿着嘴眼眶里包着眼泪,窘迫到谁都不想搭理。说起来是我当时幼稚任性,赵禹哲并没有帮我分担上课打瞌睡被抓住风险的义务,换个其他同学做我同桌我绝对不会有这种要求。但赵禹哲就是不一样的,虽然我总把我们的关系定义为冤家,但冤家赵禹哲就是最特殊的。所以他一说话我更生气了,头一扭,把书在桌上一挪,定了条分界线,意图就此和他绝交。
赵禹哲好像被我这动作吓到了。
他垂着头手里攥着一包面巾纸,坐在自己位置上僵硬得一动不动,像个死寂的雕塑。我的眼泪还没止住,他突然也哭起来了。“啪嗒”一声一滴泪珠掉到他手里的那包纸的塑料包装上,然后他开始小声地吸鼻子。听到动静我耳尖动了动,讶异地扭头看他。也许就是这个动作给了他一个缓和的信号,或者说给他了点主动破冰的勇气。小小的赵禹哲猛地转过来朝我,举起手里的纸,像在给皇帝上供什么贡品一样,大着声音喊,语气里还略微带点哭腔:
“呜、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哭了嘛!我给你擦眼泪好不好?”
赵禹哲喊的真的超级大声啊。全班如同一只鸡一样安静下来。
我眼眶里还有眼泪,看什么东西都有些模模糊糊的。透过眼泪我看到赵禹哲的眼泪。他哭得比我还厉害,眼眶很红,泪水汇聚成清澈的湖泊,然后满溢,流淌,最后在颊边将落未落。他的鼻尖也红红的,咬着唇的嘴巴有些抖,像个受惊的小兽。我猜赵禹哲的眼泪和我一样烫。
我想,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装逼大王赵禹哲哭呢。其实感觉有点可爱。于是我凑近他扬起脸,恩准他拿纸给我擦眼泪,算是我在说:好吧,我原谅你了,我不和你绝交了。
赵禹哲小心翼翼抽了一张面巾纸,扔掉,再抽干净的第二张,屏住呼吸捏着纸给我擦眼泪,力度很轻柔。我盯着赵禹哲,他给我擦干净脸之后,朝我笑得相当低眉顺眼。
到了初中,赵禹哲还在跟我较劲,并且范围有所扩展。十三四岁是少年春心萌动的时候吧——我都抓到过赵禹哲看青梅竹马爱情故事呢。中国绝对禁止早恋。在十八岁之前它仿佛是个绝对禁忌的话题,但是越禁忌才越蠢蠢欲动。况且情潮的涌动和海水的涌动一样无法遏制。情感的交流是人类的呼吸,就像海水的起伏是地球的脉动。
每次我去食堂抢饭,总能看见维持着暧昧距离的小情侣们。他们不并肩走,怕老师抓,就维持着一前一后的生涩距离,多走一步少走一步两人都能牵上手。这种朦胧的修饰最能说明情愫。不像我和赵禹哲,我们走路永远并肩,说话打闹从不扭捏,这恰恰说明我俩的感情清清白白单单纯纯。当然防止领导老师们误会,我已经严肃要求赵禹哲在学校别和我这样走在一起。
这就是赵禹哲新找到的可以和我较劲的地方。进入初中后我们都有收到过表白,口头形式的或者书信形式的,有时甚至能在谁暗恋谁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某天放学人散了大半。我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一旁靠墙安静等我的赵禹哲神色奇怪。突然凑到我旁边期期艾艾开口:“你、你是不是,有好几个人告白啊?”
“干嘛?”我疑惑地看他,然后觉得震惊,“赵禹哲!别告诉我你这个也要比!”
……我没有!他瞪我,一会儿又很郁闷似的叹口气。我收拾好的书包,他自然地接过。南方的教学楼有长长的开放式走廊,傍晚散学的时候,黄昏的阳光和天边的晚霞都很美很绚烂。我的心像天上悠悠的云一样自在,想着放学路上买点什么小吃,下楼梯时一步跳两三个台阶,欢快到想变成会飞的鸟。赵禹哲一言不发地跟了会儿,突然又一脸紧张别扭地跟我说,你告诉我是哪几个人嘛。
我本来什么都不想告诉他,况且表白的有几个人分别叫什么名字我自己都记不清。这个年纪的喜欢大多青涩,还没有成熟到能收获的季节,于是喜欢也浅浅的,或许过几天就消失了。我和赵禹哲其实都不放在心上。但现在他对这个问题像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一路跟到我家书房坐我旁边,写作业时也冷不丁问一下。我嫌他烦胡乱报了一个数字,任他坐旁边神色不爽皱着眉较劲去吧。
爱装逼的赵禹哲,黏人学人的赵禹哲,爱和我较劲的赵禹哲。我能细数出他的一大堆缺点。他有着所有中二小子共有的狂妄,我骂他蠢蛋他还不乐意,跟我吵嘴说我是个瞌睡大王是个蠢木头。
我们要聊对方的黑历史能聊五天五夜也不嫌累,仿佛大脑只用来记彼此的缺点。但是不是这样的。爱打打闹闹吵嘴的我们都知道对方的特别。十五年的人生我们只缺席了最懵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