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谭秀渝,和现在一样,是小组里最沉静也最专注的核心。他操作实验器械时严谨得一丝不苟,记录数据时精准无误,分析问题时眼神锐利。年少的殷闵炣,虽然也凭实力入选,但风格截然不同,他思维跳脱,时常有些天马行空的大胆想法,偶尔能出奇招,但更多时候,他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围着谭秀渝转。
他抢着帮谭秀渝传递最称手的器材,装作没事般在谭秀渝身边晃悠,看到谭秀渝因为某个实验步骤不理想而微微蹙起眉头,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同桌?哪里不对吗?”
中场休息,大家都累得瘫坐在椅子上,殷闵炣把自己带来的、冰镇过的饮料从书包里逃出来,无比自然地递到谭秀渝面前,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分享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喝吗?好像多买了一瓶。”
那些看似寻常的举动里,藏着他笨拙又炽热的关心和那份尚未明晰的,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悸动。
殷闵炣把视线收回来,掩饰般把桌子上的资料翻了一页。
会议桌上冷静专业的谭博士,与实验室里那个清冷专注的少年身影渐渐融合;此刻在一旁辅助、周到得体的殷助理,也与当年那个围着同桌打转、试图用一瓶饮料拉近距离的青涩少年重叠。
一样的认真,一样的让人移不开眼。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而温暖的感觉。
台上的谭秀渝低头取资料,正好和抬起头的殷闵炣对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谭秀渝的眼神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般的移开来,重新落在ppt上。
殷闵炣微微坐直了身体,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会议上,但心里却有个声音在隐秘而侥幸的叫嚣:谭秀渝...是不是也想到了那时候的事情?
殷闵炣抬头看着ppt,搭在资料页面上的指尖却微微用力,攥紧了纸张的边缘。
......
会议的后半段推进得异常顺利。研究所小组准备充分且专业的表现,显然给院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谭秀渝做完最后的总结陈述,会议室里甚至响起了几声表示赞赏的、轻微的叩桌声——这是学术圈内一种不成文的肯定方式。
会议正式结束。
双方人员起身,气氛明显不再像开始时那般紧绷,多了几分融洽的交流意味。那位头发花白、一直坐在主位旁听,看起来幽默而学识渊博的老专家笑着朝谭秀渝走了过来,主动伸出手。
“后生可畏啊,”老专家用力地握了握谭秀渝的手,眼神里是明显的欣赏和期待,“思路清晰,表达精准,沉得住气,很好!期待你们年轻人接下来的表现,希望能给我们这些老家伙带来更多惊喜。”
谭秀渝微微一怔,没料到会得到如此直白的赞誉。他迅速收敛起一瞬间的讶异,微微低下头,脸上难得地带上了一点清晰可见的笑容,语气诚恳:“谢谢您的肯定,我们会更努力的。”
站在稍后位置的殷闵炣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看着谭秀渝那难得一见的、自然流露的真心笑容,心里先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但紧接着,一股极其莫名且不合时宜的酸意竟然咕嘟咕嘟地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在心里默默扇了自己一巴掌——疯了吗?这是在跟合作方德高望重的老专家吃什么飞醋?他殷二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且不可理喻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年纪能当爷爷的老头儿…
可是…可是那也是笑啊!谭秀渝对自己好像都没这么真心实意地笑过几次…
他内心两个小人开始激烈吵架,一个骂自己离谱,一个委屈巴巴地控诉区别对待。殷闵炣被这荒谬的内心戏弄得一阵烦躁,干脆强行停止了脑内纷争,自暴自弃地垂下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自己擦得锃亮的鞋尖上,试图放空自己。
本来早上用的脑子就多,脑细胞都死光了,现在又要想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还不如发呆!
谭秀渝与老专家又简短地交流了几句,回过头,准备招呼组员们收拾东西离开,一眼看到旁边显得有些异常的殷闵炣。
他微微垂着眸子,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惯有的神采,嘴角那总是上扬的弧度也平复了下来,微微抿着,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围融洽气氛格格不入的…安静。
殷闵炣向来是热烈而张扬的,像夏天的阳光,周身仿佛自带蓬勃的生机和感染力。
但他不笑的时候——尤其是像现在这样,收敛起所有外放的情绪,安静地垂下那双总是亮晶晶、盛满笑意的眼睛时,很容易就给人一种…落寞的感觉。
他在不高兴?
谭秀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倏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疼。
那七年…自己离开后的那七年里,殷闵炣想起他,想起那些无疾而终的过往时,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