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秀渝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出于最基本的礼貌,还是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谭秀渝。”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谭—秀—渝—”殷闵炣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晰,然后笑着评价,“好听。你在看什么书呀?好像很厚的样子。”
好,典型的没话找话。
谭秀渝在心里淡淡地下了结论,彻底失去了回应的兴趣。
那时候的谭秀渝,就像一只浑身竖满了尖刺的幼兽,冷漠,锋利,戒备心极重。大部分同学都能感受到他周身那种“请远离”的气场,自然而然地选择了保持距离。
但殷闵炣偏偏就是那极少数中的极少数。
他仿佛看不懂任何拒绝的信号,只是凭着一种近乎莽撞的本能和直觉,笨拙地、却又坚定不移地,试图撞开那层坚硬的外壳,闯入谭秀渝那个黑白而安静的世界,并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自己认为好的一切都捧到他面前。
谭秀渝后来很多时候都在想,殷闵炣为什么那么会照顾人,那么懂得如何对一个人好?或许正是因为他自己从小就是在充满爱和安全感的环境里长大的吧。
被爱的人,才更懂得如何去爱人。
那天,谭秀渝最终没有再理会殷闵炣。
殷闵炣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似乎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一点尴尬,摸了摸鼻子,自己停了下来,也开始翻自己的新书。
谭秀渝本以为这只是开学第一天的一个小插曲,明天换个座位就能摆脱这个吵闹的家伙。
然而,好景不长。
班主任很快拿着座位表进来,开始重新排位。
当念到“殷闵炣”和“谭秀渝”的名字并列,并指向最后一排那个角落时,谭秀渝清晰地看到殷闵炣脸上瞬间迸发出的、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欣喜,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几乎要立刻转过头来看他。
而谭秀渝心里,则在心里默默地骂了句极少出口的脏话。
他喜欢安静,需要大量的个人空间和时间来学习和处理自己的事情。
殷闵炣这种一看就活力四射、社交能量过剩的同桌,显然是他最避之不及的类型。
但比起忍受一个吵闹的同桌,他更不愿意主动去找老师沟通换座位,那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询问。
他只能忍气吞声,在殷闵炣抱着书包欢天喜地地再次坐到他旁边时,无声地、最大限度地,往窗户那边又挪了挪身体,试图划清界限。
然而,界限对殷闵炣来说,仿佛是不存在的。
相处不过半天,谭秀渝就在心里给殷闵炣贴上了一连串的负面标签:没边界感,没眼力见,情商低,吵…...不,是特别吵!
少年殷闵炣就像一颗永不疲倦的太阳,活力十足,偏要拉着身边这座“冰山”一起发光发热。
他总有说不完的话,问不完的问题,分享不完的趣事,即使得不到多少回应,也能自得其乐地说上一整天。
谭秀渝对这种人毫无办法,打不得骂不走,所有的反抗似乎都石沉大海。
他只能持续地、加倍地散发冷气,试图冻退对方。这是他唯一的办法。
但殷闵炣要么是神经大条根本感觉不到,要么就是感觉到了也完全不在乎,甚至把这当成了一种有趣的挑战。
后来谭秀渝才慢慢明白,那种莫名其妙的、固执的靠近,或许从一开始就源于一种最原始的吸引。
根据后来殷闵炣的描述,少年殷闵炣在踏进教室的第一眼,其实就注意到了最后一排那个低着头安安静静看书的少年。
他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将他与周围的喧闹彻底隔开,显得很安静,很遥远。
只那一眼,殷闵炣就觉得心脏某处莫名其妙地软了一下,生出一种想要靠近、想要了解、想要把他从那个过于安静的世界里拉出来的冲动。
那时候的他,还不懂得那瞬间的心软和好奇意味着什么。他只是凭着本能去做了。他甚至对自己那份过于热烈的关注都毫无察觉,只觉得这个新同桌很合眼缘,想和他做朋友。
直到很久以后,在那七年的每一个午夜惊醒,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是心动,是悸动,或许也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只是当时那个对谁都热情洋溢、阳光开朗的少年,尚且分不清对朋友的喜欢和对心上人的喜欢,究竟有何不同。
谭秀渝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空调的冷风带来一丝凉意。
那些早已远去的少年时光,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那个夏天特有的、灼热而明亮的气息,好像还能听到那个盛夏的蝉鸣,又远的像是上世纪的事情。
也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承认,自己原来从来没有忘记——甚至连每一个小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谭秀渝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